嶽舟的房間,最終被他選在了醫療區一間採光最好的觀察病房。
這裡沒有Gehirn核心實驗室那種冰冷壓抑的金屬感,巨大的落地窗能看到基地模擬生態系統中的人造陽光和綠植,讓人感覺更像一個舒適的休息室,而非戒備森嚴的禁區。
房間中央,擺放著一張巨大的、由純白複合材料構成的實驗臺,除此之外,就只有一個供明日香使用的小沙發和幾臺基礎的生命體徵監測儀。
這裡,將是未來一段時間裡,嶽舟的研究中心,也是他和明日香的教室。
“老師,我們要做甚麼?”
明日香抱著一本厚厚的德語詞典,好奇地看著嶽舟在實驗臺上忙碌。
她已經被允許進入這個“收藏室”,這對她而言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特權。
在她的記憶裡,媽媽的實驗室永遠是緊閉著大門的,她只能從門縫裡窺見那片屬於科學的神聖領域。
“做研究。”嶽舟的聲音從實驗臺後傳來。他轉過身,對明日香招了招手,“過來。”
明日香遲疑了一下,還是邁開小腿跑了過去。
“伸手。”嶽舟說。
她乖乖地伸出自己白嫩纖細的右臂。
嶽舟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的手臂面板上輕輕一點。
那是一種極其奇妙的觸感,不像是人類的指尖,更像是一片羽毛輕柔地拂過。明日香沒有任何感覺,面板上也沒有留下任何傷口或紅印。
但下一秒,在那張純白的實驗臺上,一塊只有指甲蓋大小、薄如蟬翼的面板組織,就憑空出現了。
“好了。”嶽舟收回手。
明日香看看自己的手臂,又看看實驗臺上那片屬於自己的面板,藍色的眼睛裡寫滿了不解。她完全不知道剛才發生了甚麼。
“老師……這是在做甚麼?”她小聲地問,語氣裡只有純粹的好奇。
“研究。”嶽舟坦然地點頭,他的注意力已經完全集中在了那片面板組織上。高維視野全力展開,一個無比精妙的微觀世界正在他腦海中徐徐展開。
“我需要分析你的細胞樣本,特別是腦神經元細胞的特殊構造,來驗證我對一種特殊力場形成機制的幾個猜想。”
明日香對“特殊力場”這個詞沒有任何概念,但她聽懂了“研究”,這讓她有些緊張。
在Gehirn裡,被“研究”的孩子,通常意味著要接受各種各樣冰冷的儀器檢測和痛苦的注射。
她的小身體下意識地緊繃了起來,已經做好了被命令躺上實驗臺的準備。
嶽舟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緊張,頭也沒抬地說道:“放心,我不需要對你進行切片研究。”
他的手指輕輕一劃,那片面板組織就在一股無形的力量下,被完美地分層,舒展成只有單層細胞厚度的薄膜,平鋪在特製的培養皿中。
“在我看來,”嶽舟的聲音依舊平靜,“一個活著的、情緒穩定、能與我正常交流的活體樣本,其研究價值,遠比一堆離體組織要高得多。”
“所以,”他抬起頭,看向明日香,“接下來的研究,需要你的配合。”
“配合?”明日香有些不解。
“很簡單。”嶽舟指了指旁邊的小沙發,“你只需要像平時一樣,看書,畫畫,或者跟我聊天。我要做的,是對比觀測。”
他指了指培養皿中的細胞薄膜,又指了指明日香。
“我要實時地對比,你的離體細胞,和在你身體裡的活體細胞,在接收到不同情緒刺激時,會有甚麼不同的反應。”
明日香似懂非懂。她不明白甚麼是“離體細胞”,也不懂甚麼是“情緒刺激”,但她聽懂了最後一句話。
“聊天……也算配合嗎?”
“算。”嶽舟肯定地回答,“而且是效果最好的一種。”
明日香那顆一直懸著的心,不知不覺間,慢慢地放了下來。
只要聊天就可以了。這個,她好像很擅長和新老師做。
她走到小沙發旁坐下,抱起了自己的德語詞典。但這一次,她的目光卻怎麼也無法集中在那些枯燥的字母上。
她時不時地抬起頭,偷偷地看一眼那個在實驗臺前專注得如同雕塑般的男人,心裡充滿了數不清的問號。
“老師。”她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
“嗯?”嶽舟應了一聲,手上的動作沒停。同時,他的靈能也在悄然記錄著明日香主動搭話時,她大腦深處那些“蒲公英”的活躍度變化。
“你……會教我甚麼?”她問出了自己最關心的問題。
媽媽教她語言和科學,是為了讓她變得“有用”。那這位比媽媽還厲害的新老師,又會教她甚麼更“有用”的東西呢?
“你想學甚麼?”嶽舟反問。
明日香愣住了。這個問題,再一次超出了她的認知範圍。從來都只有別人安排她學甚麼,從沒有人問過她想學甚麼。
她想了想,試探著回答:“德語?高等數學?還是……量子物理學入門?”這些都是她從媽媽的同事們口中聽到過的、聽起來最高階的詞彙。
“那些你的媽媽都能教你。”嶽舟搖了搖頭,“我能教你的,是她教不了的東西。”
他頓了頓,回憶起之前在食堂的那段對話。
“比如,那個能讓人跑得比汽車還快的內力。”
“內力!”明日香的眼睛瞬間就亮了。她立刻想起了那種流遍全身的溫暖感覺。“那是甚麼?我也能學嗎?”
“內力,是一種透過精神指令,調動體內生物電,催化特定腺體分泌高能化合物,從而在短時間內突破肌肉生理極限的生物技術。”
嶽舟用最嚴謹的科學語言解釋道,“每個人理論上都能學,但需要進行系統的專注力訓練。”
他又補充道:“我可以先教你最基礎的部分——如何感知和控制自己的精神力。我們稱之為冥想。”
“冥想?”
“對。就像這樣。”
嶽舟不再多言,只是閉上了眼睛。
一瞬間,整個房間的氣氛都彷彿變了。明日香感覺到,周圍的空氣好像都變得凝滯而溫和,窗外那些細微的裝置運轉聲,似乎也消失了。
她看到,嶽舟的身體明明沒有任何動作,但給她的感覺,卻像是一座正在緩緩呼吸的、沉睡的火山。
這種感覺,遠比他之前展現出的任何能力,都更讓明日香感到一種源於生命層次的震撼。
她不由自主地模仿著嶽舟的樣子,也在沙發上盤起小腿,閉上了眼睛。
“收束你的精神,”嶽舟的聲音在房間裡響起,平緩而清晰,“不要讓它像散開的蒲公英一樣向外飄散。試著去感受它,想象它,把它看成是你身體的一部分,就像你的手指一樣。”
明日香努力地照做。
她那顆總是塞滿了單詞和公式的小腦袋,第一次嘗試著放空。
這個過程比她想象的要難得多。各種各樣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出來。
“媽媽現在在做甚麼?”
“這個冥想,學會了能讓媽媽更喜歡我嗎?”
“那個叫內力的東西,真的能讓人跑得比汽車還快嗎?”
就在她心煩意亂的時候,嶽舟的聲音再次響起。
“現在,專注於你的呼吸。感受空氣從你的鼻腔進入,流經你的氣管,充滿你的肺部,然後再緩緩地被排出。不要去思考,只是去感受這個過程。”
這一次,明日香找到了竅門。
她不再試圖去壓制那些雜念,而是將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一呼一吸之間。
漸漸地,周圍的一切都彷彿遠去了。
就在她全神貫注於此的時候,她沒有發現,實驗臺上,那個一直監測著她生命體徵的儀器,螢幕上代表著她腦電波的曲線,開始從之前那種高頻、雜亂的狀態,逐漸變得平緩而富有節奏。
同時,一個只有嶽舟的“高維視野”才能觀測到的變化,正在發生。
在明日香的大腦皮層深處,那些如同蒲公英般的、休眠的亞細胞器,正隨著她平穩的呼吸,開始了極其微弱的、同步的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