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程師那雙純黑色的眼瞳中所有被稱為“情緒”的光芒——無論是憤怒驕傲還是自詡為神的尊嚴都在此刻熄滅了。
“我……”
他那龐大的近三米高的身軀僵直地站著每一塊肌肉都因過度的認知衝擊而緊繃。作為一名精英戰士他的身體本能地想要做出反應但他的意識卻被那殘酷的真相死死地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我叫……拉·穆赫。”
說完這個在工程師的語義中有著最後執行者含義的名字後。
那龐大的身軀並沒有顫抖只是以一種極其緩慢的不符合其生理結構的方式微微地晃動了一下彷彿一座即將在內部徹底崩塌的雕像。
“拉·穆赫……”嶽舟看著他緩緩地鬆開了那股施加於其精神上的無形壓力，語氣中聽不出任何情緒“一個還算響亮的名字。可惜配上了一個愚蠢的主人。”
嶽舟不再理會這個已經陷入自我懷疑與信仰崩塌中的工程師。
他此行的目的並非為了和一個活在兩千年前的古人進行一場關於“神與造物”的哲學辯論。
他的時間很寶貴。
“現在是打掃時間。”嶽舟的聲音在空曠的駕駛艙內響起，平淡得像是在吩咐清理一間佈滿灰塵的庫房。
他的話音剛落一股無形的意志以他為中心瞬間籠罩了整艘“主宰者”號飛船以及地表之下那座龐大如迷宮般的工程師基地。
拉·穆赫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非物理層面的“場”正在掃過自己身體的每一個細胞每一個基因片段。
那感覺就像是被一臺無形的功率無限大的斷層掃描器從裡到外以一種超越了他理解極限的精度徹底“閱讀”了一遍。
在這種“場”的面前他引以為傲的生物力學裝甲如同虛設他體內的每一個器官每一次心跳甚至是他因為認知崩塌而紊亂的生物電流都變得無所遁形。
“皇后根據我傳輸的訊號”嶽舟的意識與超腦中的皇后AI進行著高速資訊交換，“建立所有高危生物的三維模型並進行威脅等級評估。”
【指令確認。訊號接收完畢……正在構建三維模型……】
【模型構建完成……威脅等級評估中……】
很快一副清晰的標示著無數紅點的立體地圖在嶽舟的腦海中展開。
【掃描完成。發現“Α1型可程式設計生物質奈米機械叢集”感染體共計：37個。】
【其中已完成成熟期進化的“執事”形態：4個威脅等級：高。】
【尚處於寄生或幼體階段：33個威脅等級：中等。】
“只有這麼點嗎？”嶽舟的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看來兩千年的時間對於這種依靠寄生繁衍的生物來說也確實有點太長了。缺少宿主它們也無法大規模擴張。”
他看了一眼拉·穆赫：“你曾經的同胞們看來為你清理掉了不少麻煩。”
拉·穆赫的身體僵硬地站著沒有回應。他當然明白這句話的意思。那些消失的“紅點”曾經都是他並肩作戰的同胞。而現在他要親眼看著這個神秘的異族用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去清理那些“收割”了他們生命的怪物。
“你……打算怎麼做？”拉·穆赫的聲音有些沙啞他第一次主動向這個“劣等生物”問出了一個不帶任何審判意味的純粹問題。
“很簡單”嶽舟伸出了自己的右手五指張開，“將它們……都抓回來。”
下一秒嶽舟那龐大的念力瞬間分化成三十七股如同最精悍的特種部隊以一種無視任何物理阻礙的方式精準地鎖定了那三十七個在地圖上閃爍的紅點。
在一處堆滿了工程師屍骸的巨大培養室裡一隻體型接近三米通體蒼白的“執事”正在貪婪地啃食著它“創造者”的殘骸。
突然它那對沒有瞳孔的眼窩猛地轉向了天花板的方向。作為“黑水”創造出的完美殺戮機器它本能地感覺到了一股讓它從基因深處都為之戰慄的恐怖威壓。
它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猛地弓起身子那蒼白而修長的身體如同拉滿的弓弦準備朝那未知的威脅發起攻擊。
然而它的攻擊永遠地停留在了“準備”階段。
下一秒一道由純粹的念力構成的四四方方的無形囚籠瞬間出現在它身體周圍將其死死地禁錮在原地。
那隻“執事”瘋狂地掙扎用它那足以撕裂合金的利爪和腐蝕性的體液攻擊著囚籠的壁障。但那層看不見的牆壁卻堅不可摧任由它如何衝撞都紋絲不動彷彿那不是能量而是某種更高維度的空間法則本身。
緊接著整個囚籠連同裡面的異形一起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從物理空間中硬生生“摳”了出來然後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攥住般向著駕駛艙的方向高速飛來。
拉·穆赫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又一個看不見的立方體囚籠穿透了飛船厚重的外殼如同鬼魅般浮現在駕駛艙內懸浮在半空之中。
每一個囚籠裡都禁錮著一隻形態各異的怪物。
有的是已經成型，有的是還在蠕動的破胸體，有的甚至只是一團被寄生後扭曲變形的看不出原貌的生物組織。
它們都在瘋狂地掙扎嘶吼但那薄薄的一層能量壁障卻如同隔開了兩個世界讓它們所有的攻擊都化為徒勞。
不到五分鐘三十七個囚籠如同戰利品陳列館中的標本整齊地排列在駕駛艙內。
LV223星球上所有與“異形”相關的生命跡象被徹底清掃一空。
拉·穆赫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如同神蹟般的一幕那剛剛才開始重新轉動的大腦再次陷入了停滯。
這就是他的力量？
這就是他之前所說的“更完美的答案”？
不依靠任何機械不使用任何武器只憑意志就能跨越空間禁錮生命？
自己不，是整個工程師文明引以為傲的生物科技自詡為神的造物權柄在這種純粹的不講道理的偉力面前顯得是多麼的……原始和可笑。
“你這種力量……來源於何處？”拉·穆赫的語氣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迷茫與渴望。他那作為戰士的本能，在被徹底擊敗後升起的不是恐懼而是對更高層次力量的最純粹的探求。
“來源於對宇宙更深刻的理解。”嶽舟隨口回答了一句，目光已經轉向了那座擺放著無數黑色圓柱形容器的大廳。
“黑水……”
他看著那些充滿了誘惑與危險的罐子眼神中閃過一絲科學家特有的狂熱。
他抬手一揮其中一個黑色的罐子從遠處的大廳中被念力攝取過來穩穩地懸浮在他面前。
“你……！”拉·穆赫下意識地想出聲阻止但話到嘴邊又被他硬生生地嚥了回去。他知道自己的警告在這個男人面前毫無意義。
嶽舟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浮現出無數細密的如同星辰般閃爍的金色紋路。高維視野瞬間開啟。
在他的注視下那個由特殊金屬製成的黑色罐子變得如同透明的玻璃。其內部那粘稠的如同石油般的黑色液體以及其中蘊含的億萬個微型生物機械的複雜結構都清晰地呈現在他的視野中。
“原來如此……基於矽和碳的混合生命形態每一個單元都擁有獨立的內部能量供應和資訊處理能力……真是有趣的設計。”他喃喃自語，像是在欣賞一件精美的藝術品。
在看清了其最核心的運作單元后嶽舟便失去了繼續觀察的興趣。他伸出手指用念力小心翼翼地在那黑色的罐子上輕輕一點。
一道細微的空間裂縫無聲地出現一滴只有針尖大小的黑色液體從罐子中被精準地分離出來懸浮在空中。
做完這一切嶽舟立刻用念力在罐子的裂縫處重新構建起一道空間屏障，然後將其和所有其他的黑水罐子一樣用念力囚籠包裹起來傳送到了預定的亞空間實驗室。
“處理完畢。”
嶽舟拍了拍手彷彿只是完成了一項微不足道的清理工作。
他看了一眼那個依舊沉浸在巨大的認知衝擊中無法自拔的工程師搖了搖頭。
“主宰者”號飛船雖然充滿了生物朋克的美感但其內部空間狹小居住性極差而且充滿了各種不確定因素。它並不適合作為一個長期的研究基地。
“你對你們的文明瞭解多少？”嶽舟突然開口問道。
拉·穆赫從失神中驚醒，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混亂的思緒，用一種有些乾澀的語回道：“我是一名駕駛員也是一名戰士。
我對我們文明的歷史和哲學只知道一部分。更多核心的知識儲存在我們母星的中央資料庫裡。”
“你們的母星在哪？”
拉·穆赫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具體的座標。那裡的位置只有負責播種和遠航的先行者階層才知道。我們的職責只是執行命令。”
“看來你這個最後的執行者也只是一個知道怎麼開槍計程車兵而已。”嶽舟的語氣中帶著一絲失望，不過這也在他的預料之中。
他抬起手對著這片荒蕪的灰色平原輕輕一揮。
【“開拓者三號·前沿科學平臺”，投放開始。】
空間如同水面般盪漾開來。
一座佔地約數萬平方米由一個核心主樓和數個模組化實驗室構成的建築群無聲息地從虛空中浮現然後穩穩地降落在了地面之上。
無數金屬支架從建築底部伸出深深地扎入岩層。
整個過程安靜高效充滿了某種不容置疑的工業美感。
拉·穆赫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看著那座比他們工程師耗費數百年才建造起來的基地還要精密、高效的科研平臺在短短半個小時內拔地而起。
他心中最後的那點屬於工程師文明的驕傲也在這神蹟般的建造速度面前徹底化為了齏粉。
“把拉·穆赫還有那些小可愛們都送過去，交給新成立的異種生物形態研究部。”
嶽舟對著空氣下達了指令，“讓他們好好研究一下工程師文明的基因優勢以及那完美的殺戮形態到底是如何構成的。”
拉·穆赫看了一眼那些能量囚籠裡的同類“造物”又看了一眼嶽舟最終沒有反抗。他緩緩地邁開長腿自己走入了那道通往新平臺的傳送通道。
他想知道答案。
就在這時皇后的聲音再次響起。
“報告先生檢測到一艘未知飛船已經進入LV223的引力範圍。預計將在三天後抵達地表。”
“根據其外形和航行引數分析該飛船為韋蘭公司的普羅米修斯號科研探索船。”
“哦？”嶽舟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
“終於到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