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蓮平臺的改造艙緩緩開啟。
格蕾絲·奧古斯汀睜開眼，世界在她眼中從未如此清晰。
過去那些困擾她的頸椎問題、胃病，此刻已消失無蹤。大腦前所未有的清醒，那些曾經晦澀的基因圖譜，如今看來竟如孩童塗鴉般簡單。
她感覺自己過去五十年彷彿都在一場昏沉的大夢中，直到此刻才真正醒來。
“感覺怎麼樣？”嶽舟的聲音響起。
“感覺……”格蕾絲看著自己的雙手，臉上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我醒了。”
“歡迎加入。”嶽舟微笑著點頭，“現在，既然你已經擁有了一顆真正清醒的大腦，我想，我們可以來聊一些更有趣的話題了。”
他示意格蕾絲來到中央觀察室。
“先生，關於RDA……”格蕾絲正想將自己所知的一切全盤托出。
“不用那麼麻煩。”嶽舟抬手打斷了她，臉上帶著一絲玩味的笑容。
他端起一杯熱咖啡，看向格蕾絲：“格蕾絲博士，我讓皇后調取了貴方創業之星號的全部技術引數，坦白說，我對你們的技術發展路線感到非常……好奇。”
作為一名頂尖科學家，格蕾絲對自己文明的成就仍抱有基本的自豪。
“它確實是人類工程學的奇蹟不是嗎？”她下意識地說道，“是我們能跨越光年距離，抵達這裡的基礎。”
“是的，非常……奇蹟。”嶽舟重複著這個詞，語氣變得有些古怪，他對著空氣說道：“皇后，高亮顯示創業之星號的反物質燃料艙，以及它的引擎功率分配圖。”
“指令確認。”一個清脆悅耳的女性聲音在實驗室中響起。
巨大的全息光幕上，創業之星號那龐大的三維模型靜靜地懸浮著。
“根據資料顯示，”嶽舟指著模型中一個結構極複雜的核心部件，“你們掌握了物質反物質湮滅這一在P1級文明裡堪稱頂級的能源釋放方式。
理論上足以支撐任何行星級文明揮霍數千年。但問題也在這裡，你們用這種頂級的能源驅動一艘由常規合金打造的、結構臃腫的龐然大物，將其加速到……光速的百分之七十。”
他轉頭看向格蕾絲，眼神帶著純粹的技術探討意味，“我很好奇，你們當初的設計思路是甚麼？”
不等格蕾絲回答，皇后的聲音已經響起，不帶絲毫感情地補充道：“補充分析：根據計算，創業之星號在航行末端其引擎百分之九十八點七的輸出功率被用於對抗因相對論效應帶來的質量劇增。
實際用於有效加速的功率佔比不足百分之一點三。能量利用效率極其低下。”
格蕾絲的表情瞬間凝固。
她當然知道相對論質增效應，但從未想過能量損耗竟高達如此恐怖的程度！
“……但這是唯一能讓我們抵達這裡的方式。”她沉默了片刻後有些艱難地說道。
“我理解。”嶽舟點了點頭隨即用了一個讓她感到無比刺耳的比喻，“但這就像……你們開著一輛由可控核聚變驅動的用石頭和木頭臨時搭起來的拖拉機，衝進一片還處於刀耕火種階段的原始部落裡。
不是為了教他們鑽木取火，而是為了搶走他們山洞裡那幾塊亮晶晶的被稱為石油的黑色石頭。”
“你們開著這臺核動力拖拉機耀武揚威卻抱怨為甚麼油耗這麼高，為甚麼開不了幾步就需要找加油站。”
這個比喻雖然粗俗，卻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RDA公司那層華麗的技術外衣，露出了其內部畸形而矛盾的核心。
格蕾絲的臉色微微發白。
“你們的某一位或者某一代科學家，”嶽舟繼續說道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的觀察結果，“似乎對推進力本身有著病態的痴迷。
他強行推動文明點亮了反物質引擎這個神技，但你們的材料科學、能量利用學、空間理論學……所有相關的配套科技都還停留在原地。”
“你們擁有了最鋒利的矛卻用它來……挖土豆。”
皇后的聲音再次恰到好處地響起，為嶽舟的這番評價提供了最冷酷的資料支援。
“報告：根據從RDA公司財務資料庫中獲取的資料在過去五十年中，該公司投入物質反物質推進系統的研發預算是新能源基礎理論與新材料科學預算總和的……三十七點四倍。
同期該公司投入生命科學與基因工程的預算總額僅佔推進系統研發預算的千分之二，其中百分之九十被用於阿凡達計劃一個單一專案。其他所有基礎生命科學研究幾乎處於停滯狀態。”
格蕾絲的呼吸猛地一滯。
這些冰冷而精確的數字像一記記重錘狠狠地砸在她心上。
她一直以為阿凡達計劃已經是RDA公司在生命科學領域最頂級的投入，是公司高瞻遠矚的體現。
而現在她才知道這個被她視為畢生心血的榮光在公司的戰略版圖中，其重要性甚至還不如反物質引擎上的一顆螺絲釘。
“所以”嶽舟看著格蕾絲那張漸漸失去血色的臉做出了最後的總結，“就導致了一個非常有趣的邏輯閉環：”
“你們擁有了足以改變世界的能源，卻因為沒有能力去高效利用它導致你們的母星地球依然面臨著嚴重的能源危機。”
“然後你們不惜花費天價的成本以及超過十年的往返航行時間只是為了從另一顆星球上……挖一種石頭回去燒。”
嶽舟端起咖啡輕輕地抿了一口。
“格蕾絲博士恕我直言，從資源配置和戰略規劃的角度來看這是一種……令人費解的行為藝術。”
這番話如同最後一道閃電徹底劈開了格蕾絲腦中的迷霧。
是啊……行為藝術。
她突然想到了自己。
想到了自己傾注了畢生心血的阿凡達計劃。
花了天文數字的錢耗費了無數科學家的精力去克隆去培育去製造一個完美的能讓納威人接受的軀殼……只是為了能和他們“說上話”。
我們好像……從來沒有真正想過去理解他們或者換一種更平等、更高效、成本更低的方式……
比如……像眼前這位嶽舟先生一樣，讓自己可以直接呼吸潘多拉的空氣？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格蕾絲的身體就不受控制地打了個冷顫。
是啊……為甚麼他們從來沒想過這條路？
RDA公司明明擁有最頂尖的基因科學家卻把所有的資源都投入到了製造一個“外殼”上，而不是從根本上解決“內膽”的問題。
我們只是習慣性地選擇了那條看起來最高科技、最複雜、最能體現RDA公司技術實力的道路然後為之沾沾自喜為之驕傲……
“我的天……”她喃喃自語眼神渙散，感覺自己過去幾十年所堅信的一切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而嶽舟只是靜靜地看著她，沒有打擾這位科學家此刻正在經歷的世界觀重塑。
他知道對於一個純粹的求道者來說，沒有甚麼比信仰的崩塌與重塑更痛苦也更寶貴了。
片刻後他像是想起了甚麼隨手在光幕上一劃一個新的專案模型出現在螢幕上。
“哥斯拉目前的狀態我還是不滿意。”
剛剛從自我懷疑中掙脫出來的格蕾絲立刻被這個新的話題吸引了注意力。
“它的生態改造能力和戰鬥能力沒有形成一個有效的閉環。”嶽舟指著模型上哥斯拉那條奇特的花苞狀尾巴，“播種和創造很好。
但一個真正的行星級生物兵器在面對一個已經存在成熟生態圈的星球時它還需要另一種更高效的能力——同化。”
“將一切不屬於自己生態體系的有機物重組成自己的一部分。這才是最徹底的……格式化。”
嶽舟的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屬於創造者的光芒。
“所以先生您的下一步計劃是……”格蕾絲被他這種情緒所感染下意識地追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