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廉價消毒水和鐵鏽混合的怪味，王濤大大咧咧地將那個被捆成粽子的女駭客扔在地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搞定！這個小妞鬼得很，差點就讓她給跑了！”王濤擦了擦額頭的汗，一副邀功的模樣。
“真理之眼”扶了扶自己的金絲眼鏡，鏡片上反射著房間裡昏暗的燈光，他掃了一眼地上那個還在掙扎的女孩，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檢查著剛剛到手的資料晶片，確保裡面的東西沒有損壞。
嶽舟從裡屋走了出來。他的目光越過王濤寬厚的肩膀，落在了那個蜷縮在地上的身影上。
一頭銀白色的短髮，挑染著幾縷若隱若現的彩虹色，即使被綁著，身體的線條也依舊像一頭蓄勢待發的小獵豹，充滿了野性的韌勁。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透過凌亂髮絲，投射過來的，充滿了警惕、憤怒和一絲絲毫不掩飾的敵意的眼睛。
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玩味弧度，比之前在大衛·馬丁內斯身上發現的生物學上的潛力，眼前這個少女，似乎是一個更加有趣的“寶藏”。
她的價值，不僅僅是基因層面，更是烙印在靈魂和網路深處的“資訊”層面。一個活生生的，從“黑牆”邊緣掙扎求生歸來的“幽靈”。
王濤注意到嶽舟的視線，立刻擠眉弄眼，用一種男人都懂的語氣低聲說道，“看上這個小妞了？別說，長得還真挺帶勁的。可惜這裡是遊戲……”
話還沒說完，王-濤就感覺一股冰冷的視線落在了自己身上。“真理之眼”正用一種看白痴的眼神看著他，讓他後面的話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王濤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不明白自己說錯了甚麼。
嶽舟直接無視了王濤的胡言亂語，緩步上前，在少女面前蹲了下來。
“你叫甚麼名字？”
少女沒有回答，只是將頭扭向一邊，用後腦勺對著他，以示無聲的抗議。
“把她鬆開。”嶽舟頭也不抬地對王濤說道。
“啊？”王濤愣了一下，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幾分，“兄弟，這可不行！這小妞滑溜得很，跟條泥鰍似的，剛才就差點讓她用藏在鞋跟裡的電擊器給陰了！一鬆開，肯定就跑了！我們這次的任務報酬，可還沒拿到手呢。”
“沒關係，”嶽舟的語氣依舊平靜，“跑不了。”
王濤還想再說甚麼，但看到嶽舟那平靜卻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終還是撇了撇嘴，走上前去，有些不情願地解開了綁在少女身上的繩子。
束縛被解開的瞬間，一股驚人的爆發力從那具瘦弱的身體裡湧出！
少女的身體如同一張被壓到極限的彈簧，猛地從地上一躍而起！
她沒有絲毫猶豫，也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轉身就朝著安全屋那唯一敞開著的窗戶，如同一道銀色的閃電般衝了過去！
這是她經過無數次生死逃亡，烙印在身體本能中的，最快，也最有效的反應！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冰冷的窗沿，即將呼吸到那充滿了自由氣息的夜之城空氣時，一股無形卻又堅不可摧的力量，像是一面透明的玻璃牆，瞬間，擋在了她的面前。
“砰！”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露西感覺自己像是撞在了一塊以時速兩百公里行駛的重型裝甲車上。巨大的反作用力讓她的大腦一片空白，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倒飛了出去，然後重重地、狼狽地摔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全身上下的骨頭都像是散了架一樣，喉嚨裡湧上一股鐵鏽般的甜腥味。她掙扎著，想要用手肘撐起身體，卻發現四肢百骸傳來的劇痛，讓她根本使不出力氣。
怎麼回事？！
露西強忍著劇痛，抬起頭，用一種充滿了震驚和恐懼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個依舊站在原地，甚至連姿勢都沒有變一下的，黑髮年輕人。
剛才……發生了甚麼？
是音波武器？還是某種亞空間力場？
不，都不是。她沒有聽到任何警報，也沒有感覺到任何高頻能量的波動。自己……就像是被空氣，被虛無本身，給毫不留情地彈了回來。
這已經完全超出了她對這個世界所有已知科技的理解範疇。無論是軍用科技的黑科技，還是荒坂最前沿的生物兵器，都不可能做到如此詭異而又無法防禦的攻擊。
“我都說了，你跑不了的。”
那個溫和的聲音再次響起。嶽舟緩緩地走到她的面前，再次蹲下身，與她那雙瞳孔劇烈收縮的眼睛平視。
“現在，可以好好地聊一聊了嗎？”
這一次，露西眼中那如同野獸般的倔強和敵意，終於被一絲絲名為“恐懼”的情緒所取代。
“我叫……露西。”最終，她還是從牙縫裡，擠出了自己的名字，每一個字都帶著不甘和屈服。
“很好，露西。”嶽舟點了點頭，臉上重新露出了那種溫和的，人畜無害的，學者般的微笑。
“別緊張，我找你，不是為了你手上的那份資料，也不是為了甚麼任務報酬。那些東西，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我找你，是想和你，做一筆交易。”他刻意地加重了語氣，像一個引誘夏娃的魔鬼，“一筆……關於‘自由’的交易。”
“自由？”這兩個字彷彿觸動了露西最敏感的神經，讓她眼中閃過一絲濃烈的嘲弄，“在這個城市裡，還會有這種東西嗎？自由不過是上等人用來忽悠我們這些底層垃圾的，一個更好聽的詞而已。”
“以前沒有。”嶽舟說道，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特的，彷彿能撫平人內心所有不安的魔力，“但現在，有了。”
他開始丟擲自己的籌碼，每一個，都精準地敲打在露西內心最渴望的地方。
“我，可以...”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觀察著露西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給你一張，可以讓你永遠離開這顆骯髒的星球，去那個你一直嚮往的，寧靜的銀色的月球的……單程票。”
“而我需要的，也很簡單。”他的目光變得深邃，彷彿穿透了露西的肉體，看到了她大腦深處，那些被塵封的，如同噩夢般糾纏著她的“過去”。
“我需要你的……‘過去’。”
“我需要你的經驗，你的技術，你的一切關於‘舊網路’的知識。我需要你，做我的嚮導，帶我，去那堵牆的後面，看一看，風景到底怎麼樣。”
嶽舟的語氣，平靜而又充滿了誘惑，每一個字眼都像是一顆包裹著劇毒的糖果。
但露西，在經歷過最初的震驚後，卻只是冷冷地笑了。這是她在夜之城學會的，唯一的保護自己的方式。
“我聽不懂你在說甚麼。甚麼舊網路，甚麼牆，我只是一個普通的，靠破解晶片混飯吃的，街頭流浪兒而已。你找錯人了。”
她的心裡，卻掀起了滔天巨浪！
這個男人……他怎麼會知道這些？！“舊網路”、“牆”……這些詞彙，是她最深的秘密！是她用盡一切辦法，想要從記憶裡抹除的，那段在地獄般的訓練營裡度過的噩夢時光！
“是嗎？”嶽舟也不生氣。
他只是伸出右手，用食指，在面前的空氣中，輕輕地，劃出了一串由無數個0和1組成的，極其複雜的二進位制程式碼。
這串程式碼，在別人看來，就是一堆毫無意義的亂碼。
但在露西看到它的瞬間，她的瞳孔，猛地收縮到了針尖大小！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因為，這串程式碼，是她當年，在荒坂的“網路深潛員”訓練營裡，教官在第一堂課上，教給她們的，一段用於在緊急情況下，強制脫離舊網路精神連結的……“安全口令”！
這個秘密，除了她自己，和那些早已被荒坂“清理”掉的教官之外，理論上，不可能有第三個人知道！
“你……你到底……是誰？！你是荒坂的人？！”露西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而變得尖銳起來。
“我說了，我是誰，不重要。”嶽舟收回了手指，臉上的微笑反而更加溫和。
“重要的是，我不是荒坂的人，甚至，我不是你們這個世界的任何人。而我，能幫你，徹底擺脫荒坂的噩夢。”
“也能幫你，實現去月球的夢想。”
“當然，”他話鋒一轉，用一種循循善誘的語氣說道，“我更傾向於，讓你自己，親手去實現它。而不是像一個被圈養的金絲雀一樣，被動地接受我的‘贈予’。”
“告訴我你的選擇，露西。”
“是繼續，在這個泥潭裡，做一個朝不保夕的小偷，每天都活在被荒坂的殺手，或者被舊網路的‘流浪AI’找到的恐懼之中，最終，無聲無息地，像一條野狗一樣，死在某條骯髒的小巷裡。”
“還是……抓住我給你的，這唯一的機會，成為我的‘夥伴’，去親自推開那扇你曾經無比恐懼的大門，然後，去親眼看一看，一個……全新的，真正自由的世界？”
露西看著他，陷入了長久的，劇烈的，天人交戰之中。
她不相信任何人。這個城市，用無數血淋淋的教訓，教會了她這個道理。
但她也清楚，眼前的這個男人，所擁有的力量，和所知道的秘密，已經遠遠超出了她的想象。
她沒有任何，跟他討價還價的資本。
“我怎麼知道……你不會像荒坂一樣，只是在利用我？利用完之後，就把我像垃圾一樣丟掉？”她咬著自己那有些蒼白的嘴唇，問出了最後一個，也是最關鍵的問題。
“你不知道。”嶽舟的回答，坦誠得，近乎於殘忍。
“這是一場賭博，露西。”
“賭注，是你那已經所剩無幾，並且隨時可能會被收走的未來。”
“而我，”
“只是一個，給你提供了一個全新‘賭桌’的，莊家而已。”
最終，露西閉上了眼睛，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從喉嚨裡，擠出了兩個字。
“……我……答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