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這東西,有時候真就像阿爾伯克基下午的太陽,暖洋洋的,一不留神就溜走了。
晃晃悠悠,一個多月過去了。
這段日子,嶽舟一頭扎進兩件事裡。一是拼命往腦子裡灌英語,二是小心翼翼地為他登陸永無止境世界做著各種準備。
凱西·尼爾森,這個戴黑框眼鏡,總是怯生生的小鋼琴家,當老師,比嶽舟想的還要合適。
教起課來,凱西沒甚麼花裡胡哨的招數,但就是踏實,有耐心,細緻得讓人沒話說。
每天下午放學,她都準時出現在嶽舟新換的公寓式酒店。
凱西每次來,都帶著她精心準備的教材,自己整理得整整齊齊的筆記,甚至還有些她從圖書館淘來的,適合他這種英語小白看的趣味讀物和電影碟片。
剛開始,嶽舟那英語水平,確實只能用“慘不忍睹”來形容,所以當初只能考上個二本院校。
可是在凱西不厭其煩的教導下,他那進步速度,簡直可以用“飛”來形容。
這裡面當然有他自己目標明確、高度專注的原因,但更重要的還是凱西身上那種獨特的教學魅力。
她不像別的很多中國老師那樣死板地念課本,而是會找些音樂、電影片段,甚至學著電影裡不同角色的腔調來給他講單詞和句式。
有時候嶽舟為一個發音彆扭半天,自己都快洩氣了,凱西卻從來沒露出一絲不耐煩,總是笑眯眯地鼓勵他,一遍又一遍地示範,非得讓他徹底掌握了才罷休。
嶽舟的詞彙量,肉眼可見地蹭蹭往上漲。發音在凱西的調教下,越來越地道,越來越標準。
從一開始只能聽懂凱西刻意放慢的話,到後來跟上正常語速,甚至連新聞廣播和電影裡那些長難句對話,也能聽懂個七七八八。
就這麼一個多月,他已經能跟凱西相當流暢地聊天了,偶爾還能甩兩個包袱,聽懂點美式幽默和俚語。
“嶽,你學得也太快了吧。”不止一次,下課後,凱西摘下那副厚厚的黑框眼鏡,揉著有點累的眼睛,好奇地瞅著嶽舟,“你真確定來美國之前,一點英語底子都沒有?感覺你就像……一下子開了竅似的。”
嶽舟只是懶洋洋地靠在沙發上,輕鬆地聳聳肩,用越來越溜的口語笑著回她:“可能是我比較有語言天賦?當然,更重要的是,我找了個全世界最棒、最耐心的老師。”
每次聽到這種直白的誇獎,凱西那張白淨的小臉蛋兒“唰”地一下就紅透了,像熟透的蘋果。
她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小聲嘀咕著“哪有那麼誇張”,但嘴角那忍不住往上翹的弧度,卻怎麼也藏不住。
然後,下一次上課,她就會準備得更加用心。
為了讓嶽舟更好地接觸真實的語言環境,也順便讓他感受下阿爾伯克基的風土人情,凱西偶爾會提議把“課堂”搬到外面去。
他們一起去城市公園,坐在草坪上,用英語討論看到的松鼠和天上的鳥兒,一起去過人擠人的超市,在堆滿商品的貨架子中間,練習買東西的對話。
凱西還打著“瞭解美國高中文化”的旗號,放學後帶嶽舟參觀過東部高中。
兩個人之間的關係,也在這種輕鬆愉快的教學和日常互動裡,悄悄地發生著一些微妙的變化。
一開始那種稍微有點拘謹的師生關係,慢慢地被一種更親近、更自然的朋友感覺取代了
嶽舟則會在學習的空檔,不經意地講些關於中國風土人情、美食文化的“奇聞異事”。
甚至開始更主動地邀請凱西在教完課後一起吃晚飯,帶她去嚐嚐一些她平時很少去的、評價還不錯的館子。
對於嶽舟這些變化,還有越來越明顯的主動示好,凱西並沒有表現出任何抗拒或者反感。
她好像對這個從遙遠東方來的、學習能力強得嚇人、出手又大方、性格沉穩裡還帶著點神秘感的“學生”,充滿了越來越濃的好奇。
她喜歡聽他講那些她從來沒接觸過的文化和故事,也模模糊糊地欣賞他身上那種,不同於美國青春張揚的高中生的獨特氣質——那是一種內斂裡藏著鋒芒,溫和裡透著掌控力的感覺。
有時候,在公寓裡上課,兩個人會因為討論一個單詞的發音、一個句子的意思而湊得很近。
嶽舟能清楚地聞到凱西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像是太陽曬過的舊書頁混著淡淡香草味兒的氣息。
凱西好像也感覺到了這種微妙的氣氛。
她會下意識地躲開太直接的目光接觸,白淨的耳根會悄悄地染上好看的粉色。
空氣裡,飄滿了青春期特有的、青澀又讓人心跳加速的荷爾蒙味道,就隔著一層薄薄的、好像輕輕一捅就能破掉的窗戶紙。
而捅破這層窗戶紙的,是一場突如其來的瓢潑大雨。
這天傍晚,課剛上完,窗外原本只是有點陰沉的天空,突然一下子暗了下來。緊接著,豆大的雨點就噼裡啪啦地砸下來。
凱西收拾好東西準備走,卻發現外面的雨大得嚇人,街上轉眼就積起了水窪。
更倒黴的是,她試著給家裡打了個電話,發現手機訊號也斷斷續續的,像是被暴雨影響了基站。
看著凱西站在窗邊,望著外面跟瀑布似的雨簾,一臉無助又著急的樣子,嶽舟心裡一動,很自然地提議道:“雨太大了,凱西,你這樣肯定回不去的。要不……今晚就在這兒湊合一晚?我睡客廳沙發就行。”
凱西聽到這話,猛地轉過頭,白淨的臉蛋兒瞬間紅得像煮熟的蝦子,連脖子都染上了一層粉暈。
她有點慌亂地擺著手:“不……不用了,嶽。太麻煩你了。我再等等,雨可能會小一點……”
“看這架勢,一時半會兒停不了。”嶽舟指了指窗外,語氣溫和,卻帶著點不容拒絕的味道,“而且天快黑了,就算雨停了,你一個人騎車回去也不安全。放心吧,我這兒有兩個房間,你睡臥室,我睡客廳,很方便。”
凱西咬著下嘴唇,看看窗外絲毫沒有減弱跡象的暴雨,又看看嶽舟那雙帶著關心和真誠的眼睛,最後還是猶豫著,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那……好吧。謝謝你,嶽。”
晚上,公寓客廳裡只開著一盞昏黃的落地燈。
窗外,大雨依舊嘩啦啦地下著,雨點敲打在玻璃窗上,發出密集又持續的聲響,反而讓屋裡顯得格外安靜。
凱西洗漱完,換上了嶽舟給她找來的一件乾淨的純棉T恤。
T恤對她來說有點太大了,鬆鬆垮垮地罩在身上,領口微微敞開,能看到精緻的鎖骨和一小片白皙細膩的面板。
溼漉漉的淺棕色長髮沒紮起來,隨意地披在肩膀上,更顯得有幾分楚楚動人的味道。
她抱著膝蓋,蜷縮在沙發的一角,看起來像只受了驚的小兔子。
嶽舟給她倒了杯熱牛奶,自己則拿了罐可樂,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從學校的趣事聊到最近上映的電影,再到彼此家鄉的文化差異。
但漸漸地,話題越來越少,空氣裡瀰漫開一種微妙的、帶著點緊張和尷尬的安靜。
也不知道是誰先不說話的,也不知道是誰先把目光投向對方的。
等嶽舟回過神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從單人沙發挪到了凱西的身邊。
而凱西,也微微側著頭,沒有像平時那樣躲開他的目光。
呼吸,在不知不覺中變得有點急促。
時間好像在這一刻停住了。
一切,都發生得那麼自然,好像是醞釀了很久的情緒,終於找到了一個爆發的出口。
嶽舟試探著,慢慢地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凱西放在膝蓋上的、有點涼的小手。
凱西的身體輕輕抖了一下,像受驚的小鹿,但卻沒有把手抽回去,反而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手指,回應了他的觸碰。
他低下身,慢慢靠近那張近在咫尺、泛著紅暈的俏臉。
一個試探性的、很輕柔的吻,帶著點笨拙,帶著點青澀,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悸。
凱西的身體瞬間繃緊了,呼吸也停了一下。但沒有推開他,只是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
臥室的燈沒開,只有窗外偶爾劃過的閃電,短暫地照亮屋裡糾纏在一起的身影,和散落在地上的衣服。
空氣裡瀰漫著青春荷爾蒙和雨水溼氣混合的味道,還有壓抑的喘息和細碎的嗚咽。
這是兩個同樣沒甚麼經驗的年輕人,沒有熟練的技巧,只有笨拙的模仿和來自本能的衝動。
但正是這種青澀和笨拙,混著難以抑制的激動和羞澀,反而顯得更加真實,也更加讓人心動。
第二天早上,雨已經停了。燦爛的陽光透過沒完全拉嚴實的窗簾縫隙,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嶽舟慢慢睜開眼睛,第一個看到的,就是身邊熟睡的凱西。
她側躺著,像只溫順的小貓,淺棕色的長髮像海藻一樣散在白色的枕頭上,可能是昨晚太累了,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勻又綿長。
那張總是帶著點怯生生的臉上,這會兒卻帶著一種滿足又安詳的紅暈,嘴角甚至還微微向上翹著,像是在做甚麼美夢。
他站在床邊,看了一眼這個依舊沉浸在夢鄉里的、他人生的第一個女人。
嶽舟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冷靜而堅定。
“再見了,阿爾伯克基。再見了,凱西。”
心裡默唸著,他集中精神,溝通那冥冥之中的力量。
下一秒,身影消失不見。
房間裡,只剩下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的、越來越亮的陽光,空氣中還沒完全散去的曖昧氣息,還有枕頭上那幾根散落的、淺棕色的柔軟頭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