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江城,天上的日頭跟淬了火一般,連馬路上的空氣都熱得扭曲。
理工科的男生宿舍里人均蒸桑拿。
幾個男生,倒是早就習以為常了。
嶽舟歪在一張的電競椅,兩根拇指在手機螢幕上來回倒騰。
手機上是最近大火的遊戲,《三角洲行動》。
他操控著角色,一身頂級裝備,正端著把滿改M14,和隊友一起小心翼翼地朝著地圖上的“絕密航天中心”摸過去。
剛從一個掩體後探出半個身子,對面牆角呼啦一下冒出好幾個人影。
“操,又他媽是這幫蹲狗。”嶽舟眼看著自己的血條狂掉,心裡罵了一句。
更噁心的是,對面還有個庸醫,給那幾個傢伙持續加血,打個屁,純屬浪費子彈。
“跑路跑路。”他念頭剛起,手指就下意識地滑向煙霧彈的圖示,準備封煙撤退。
突然一股強烈的眩暈感毫無徵兆地襲來。
耳朵裡“嗡”的一聲巨響。
“我靠,甚麼鬼,熬夜打遊戲要猝死了?”
天旋地轉的感覺驟然停止,一股濃烈到嗆鼻的硝煙味兒直衝腦門。
“咳。咳咳。”嶽舟猛地弓起身子,撕心裂肺地咳嗽起來,肺管子火辣辣地疼。
他費力地睜開眼睛,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間,整個人都懵了。
這他媽是哪兒?周圍斷壁殘垣,空氣裡瀰漫著嗆人的煙塵和一股怪異的焦糊味。
“這…這是甚麼地方?”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還是宿舍裡那件洗得發白的T恤和花褲衩,腳上趿拉著人字拖。
兩手空空,別說遊戲裡那把牛逼的M14了,連根燒火棍都沒有。
一個荒謬絕倫,卻又無比真實的念頭猛地鑽進了他的腦子,讓他渾身汗毛倒豎。
這鬼地方,該不會就是剛才手機裡那張叫“絕密航天中心”的遊戲地圖吧?
心臟“咚咚咚”地狂跳起來,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一陣沉重而雜亂的腳步聲,混合著金屬零件碰撞的“咔噠”聲,從他左手邊那條被碎石瓦礫堵了大半的走廊深處傳了過來。
嶽舟幾乎是條件反射,猛地一矮身,手腳並用地滾進旁邊一堆還在冒著黑煙、不知是甚麼東西的廢墟後面,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連大氣都不敢喘。
“區域三已肅清,重複,區域三已肅清。繼續向東南方向搜尋前進,保持警戒。”
一個低沉、帶著電流雜音的男人聲音從不遠處響起,說的是他聽不懂的語言,但那股子肅殺的意味卻清晰可辨。
嶽舟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從廢墟的縫隙裡往外偷瞄。
三個穿著黑色作戰服、從頭到腳武裝到牙齒計程車兵,正端著步槍,以標準的戰術隊形,互相掩護著向前推進。
他們戰術背心上貼著的徽章,看著有些眼熟,但嶽舟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他剛想縮回頭,更遠處突然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轟隆。”
爆炸產生的衝擊波裹挾著沙土碎石迎面撲來,他藏身的這堆廢墟都跟著劇烈地搖晃了一下。
刺眼的火光一閃而逝,等他視野恢復,再看過去時,那三個黑衣士兵已經消失不見,只有瀰漫的煙塵還在原地翻滾。
爆炸聲未歇,槍聲卻驟然變得更加密集,還夾雜著各種語言的嘶吼和瀕死前的慘叫。
交火點離他藏身的地方恐怕不到一百米。
“媽的,真槍實彈。”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他只是個普通大學生,軍訓打靶時連槍都握不穩,現在卻他媽的掉進了一個真實的戰場。
就在他大腦一片空白,手腳冰涼之際,一顆呼嘯的流彈“噗”的一聲,擊中了他頭頂上方一塊搖搖欲墜的水泥板。
碎石噼裡啪啦地砸落下來。嶽舟下意識抱頭躲閃,只覺得右胳膊肘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
低頭一看,被一塊尖銳的水泥碎片劃開了一道血肉模糊的口子,鮮血“汩汩”地往外冒。
血液,還有清晰無比的疼痛感,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嶽舟臉上,把他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徹底打碎了。
必須跑。
立刻跑。
再不跑,傻愣愣的站在這戰場中,下一秒可能就變成一具屍體了。
可往哪兒跑?
四面八方都是槍聲和爆炸聲,哪裡都不安全。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恐懼帶來的僵硬,他死死扒在廢墟後面,瞪大了眼睛,四處掃視,尋找任何一絲可能的生機。
突然,一聲淒厲到變調的慘叫從前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傳來,聲音戛然而止,緊接著是幾聲沉悶的點射。
嶽舟眼睜睜看著一個穿著迷彩服計程車兵,從煙塵中栽了出來,胸前洇開一大片深紅色的血跡,異常刺眼。
那人向前踉蹌了幾步,似乎想伸出手抓住甚麼,最終還是“噗通”一聲栽倒在地,身體還在微微抽搐,倒下的位置離嶽舟藏身的地方非常近。
那人身上…有槍。嶽舟的目光瞬間被屍體腰間那個黑色的槍套死死吸住。
活下去。這個念頭像瘋長的野草,瞬間塞滿了他的大腦。
他猛吸一口氣,心臟跳得像擂鼓。再次飛快地探頭確認了一下週圍,暫時沒人注意到這邊。
他猛地撲了出去,手腳並用地在碎石瓦礫間爬行,忍著胳膊上的劇痛,拼命朝著那具尚有餘溫的屍體挪過去。
剛爬到屍體旁邊,還沒來得及喘口氣,遠處的槍聲和喊殺聲又逼近了許多。
嶽舟感覺自己快要崩潰了,手指抖得厲害,胡亂地去解屍體腰間的手槍套。
就在這時,頭頂上傳來一陣狂暴的“噠噠噠”聲,那是直升機旋翼攪動空氣的巨大噪音。
嶽舟下意識抬頭望去,只見一架塗著暗綠色迷彩的武裝直升機幾乎是貼著殘破的建築頂部掠過,機頭下方那門猙獰的多管旋轉機炮正對著不遠處的街道瘋狂傾瀉著火力。
橘紅色的曳光彈像死神的鞭子,在地面上抽出一條條毀滅的軌跡,滾燙的彈殼叮叮噹噹地往下掉落。
“撤退。快撤退。是‘紅狼’。他們的增援到了。快撤。”
遠處有人用聽不懂的語言聲嘶力竭地吼叫著,聲音裡充滿了恐懼。
嶽舟不敢再耽擱哪怕一秒鐘,手忙腳亂地將那把手槍從屍體僵硬的腰帶上硬拽了出來。
入手冰涼而沉重,憑著打遊戲的經驗,他認出這是一把格洛克17。他下意識地卸下彈匣看了一眼——滿滿的子彈。沉甸甸的,分量十足。
槍聲越來越近,爆炸的火光將灰暗的天空映得忽明忽暗。嶽舟知道,再猶豫下去,就真的走不了了。
可怎麼走?往哪兒走?
那個荒誕的念頭再次鑽進他的腦海,既然能莫名其妙地穿過來,那是不是…也能穿回去?
回去。
對,老子要回家!
回宿舍。現在,立刻,馬上回去。嶽舟在心裡用盡全身的力氣嘶吼著。
眼前不受控制地閃過宿舍的畫面——他的床鋪,他的電腦桌…
就在這股強烈的意念達到頂峰,幾乎要撐爆他大腦的瞬間,他感覺自己意識的最深處,彷彿有甚麼東西被點燃了。
一個微弱的光點憑空出現,然後迅速膨脹變成了一個不太穩定的光球。
幾乎是同一時間,一顆子彈帶著尖銳的呼嘯,“嗖”地一聲擦著他的耳朵飛過,灼熱的氣流燙得他耳廓一陣刺痛,巨大的恐懼讓他差點失禁。
“回去。給老子回去啊。”他猛地閉上眼睛,在腦海裡瘋狂地咆哮著,將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了“回去”這兩個字上,以及宿舍那個安全環境的畫面上。
那個光球似乎感應到了他的執念,猛地爆發出更加耀眼的白光。
周圍的世界像是被打碎的玻璃,瞬間開始劇烈地扭曲、模糊、旋轉…
在意識徹底被白光吞沒的前一剎那,他感到右肩猛地一震,一股劇痛傳來。
中槍了,不過還好只是擦邊。
這個念頭只來得及閃過一瞬,眩暈感再次席捲而來…
下一秒,嶽舟身體猛地一顫,屁股重重地落回了宿舍裡那張熟悉的、靠背都快斷了的破舊電競椅上。
空調依舊在有氣無力地“哼哧”著,隔壁床鋪室友敲打鍵盤玩遊戲的“噼裡啪啦”聲清晰地傳來,此刻聽在他耳中,簡直如同天籟。
寢室裡的一切都和他“離開”前一模一樣,彷彿剛才那場驚心動魄、九死一生的戰場之旅,真的只是一場過於逼真的噩夢。
可是,右肩上傳來的、如同被烈火灼燒般的劇痛,還有左手手背上那已經開始乾涸發黑的、沾染著沙土的血跡,都在無聲地提醒他,那絕不是幻覺。
但真正讓他頭皮發麻、渾身冰冷的是,他的右手,正死死地攥著一件冰冷的、沾染著暗紅色不明汙漬的金屬物體——那把從戰場屍體上扒下來的,貨真價實的,格洛克17手槍。
“我……操……”嶽舟呆滯地看著手裡這把泛著金屬冷光的兇器,感受著它冰冷的觸感和沉甸甸的分量。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不止。
他不僅真的穿越到了遊戲裡的戰場,還在中槍的瞬間,順手把這玩意兒帶回了現實世界的大學宿舍裡。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那個光球是甚麼?
這種穿越是一次性的意外,還是…可以重複的?
他還能不能再去那個鬼地方?或者…去別的甚麼世界?
無數混亂的念頭在他腦子裡翻騰,讓他幾乎無法思考。
一個更深層次的問題,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興奮,浮現在他心頭。
這個匪夷所思的能力,這個突如其來的變故,是不是意味著…
他有機會擺脫現在這個該死的,一眼就能望到頭的操蛋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