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對於蘇華和周雅來說是一個十分特別的夜晚!
周雅也成了蘇華的第一個女人!
這個夜晚,承德的秋天很深。
避暑山莊的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還在落,一片一片,落在青磚地面上,無聲無息。
旅部的燈還亮著,但窗簾已經拉上了。
窗外的事還很多......小鬼子關東軍七十萬,赤峰通遼朝陽,土地改革傷員新兵,坦克炮彈後勤補給......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說。
現在,這盞燈只照著兩個人......蘇華和周雅是溫存著!
第二天,天剛亮,蘇華就被院子裡掃地的聲音吵醒了。
蘇華睜開眼,盯著房梁看了一會兒。
樑上彩繪的金龍在晨光中若隱若現,鱗片上積了一層薄灰。
蘇華偏過頭,旁邊的枕頭是空的,被褥疊得方方正正,邊角壓得齊整,像一塊剛出模的磚......昨夜散落在床腳的軍裝已經不在那裡了,整整齊齊地搭在椅背上,領口的風紀扣扣好了,皮帶盤在旁邊,靴子併攏放在椅子下面,靴尖朝外。
蘇華坐起來,揉了揉臉。
窗外的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一道細細的白線,正好落在他手背上。
看到如此一幕,蘇華愣了片刻。
蘇華穿好衣服走出房間時,周雅正站在廊下跟一個戰士交代甚麼。
今天的周雅穿著軍裝,頭髮盤在軍帽裡,腰間的皮帶扎得緊緊的,和昨天一樣。
只是周雅看到蘇華出來的時候,目光在蘇華臉上停了一瞬,然後不動聲色地移開了,繼續跟戰士說話......但她耳根紅了。
蘇華看在眼裡,沒說甚麼,從她身邊走過,往飯堂走。
腳步聲交錯的時候,兩個人的衣袖輕輕蹭了一下。
蘇華的手指動了動,周雅端著資料夾的手也動了動,但誰都沒有停下......這真的是有些地下戀情的感覺啊!
早飯是小米粥、鹹菜和雜糧饅頭。
蘇華剛坐下,趙剛從院門口大步走了進來。
趙剛今天穿了一身半新的軍裝,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精瘦的腕骨......他的手裡拿著一個信封,沒封口,紙邊磨毛了。
趙剛在蘇華對面坐下,把信封放在桌上,手指在信封上點了兩下,抬起頭看著蘇華,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眼底有些說不上來的東西,不是緊張,也不算興奮,更像是某種預料之中的意外,開口道:“老蘇,毛熊那邊來人了。”
蘇華把饅頭從嘴邊拿開。“誰?”
“奧切洛夫斯基和娜塔莉亞。”
蘇華嚼饅頭的動作慢了下來......他自然是認識這兩個人。
奧切洛夫斯基是毛熊交流團的團長,四十多歲,禿頂,啤酒肚,漢語說得磕磕絆絆但能聽懂,愛喝高粱酒,喝多了就抱著人喊“同志”。
娜塔莉亞二十七八歲,金色短髮,藍眼睛,漢語流利得不像外國人,還會幾句熱河土話,上一次來原城的時候......她用熱河話跟老百姓聊天,把一屋子人都逗笑了。
“他們來幹甚麼?”蘇華放下饅頭,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目光越過碗沿看著趙剛。
趙剛把信封推過來,開口道:“電報是昨天夜裡收到的,從原城轉發過來的......奧切洛夫斯基說,他們這次來,一是看看承德光復後的情況,二是商討下一步的軍事援助,三是——電報上沒細說,只說有‘重要事項’需要當面溝通。”
“電報沒發完整,中間有些句子斷了,可能是譯電員的失誤,也可能是他們故意留了一手......人已經從毛熊出發了,預計五天後到承德。”
其實承德距離毛熊的邊境線很近的!
蘇華把信封裡的電報抽出來看了一遍,摺好,塞回去,推還給趙剛。
“上一次他們來原城,是幾個月前的事了。”蘇華的聲音很平,聽不出甚麼情緒,道:“這一次來承德,獨立旅打完了承德會戰,手裡有了坦克,有了炮兵,有了半個熱河......他們大概是想看看,我們這支部隊到底變成了甚麼樣。”
趙剛點了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
蘇華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門口,雙手叉腰望著院子。
陽光已經升到屋簷上面了,把整個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他們要來就來吧。”蘇華轉過身,看著趙剛開口道:“承德現在是我們的地盤......他們想看甚麼,讓他們看。該保密的,你也知道怎麼辦。”
“至於那個‘重要事項’......等見了面再說。”
“到時候我和他們談......你安排一下接待,住的地方要乾淨,吃的要習慣,別怠慢了。”
“明白!”趙剛站起來把信封揣進口袋,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是笑還是別的甚麼。
趙剛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過頭望向了蘇華,道:“老蘇,毛熊的人這次來得有點急......奧切洛夫斯基特意在電報裡問承德現在安不安全,路上有沒有土匪,估計現在奧切洛夫斯基還是有些慌啊,哈哈哈!”
“慌甚麼慌......我們不慌!”蘇華笑著應道:“現在要慌的也是小鬼子!”
“也對!”趙剛說完就走了。
腳步聲在院門外漸漸遠去。
蘇華站在廊下,望著趙剛消失的方向。
周雅從院子那頭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步子不急不慢,走到蘇華面前停了一下......她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很短的時間,短到旁人根本不會注意。
“旅長,今天的檔案。”蘇華把資料夾遞過來。
蘇華接過資料夾,開啟,低頭看著。
第一頁是各部隊的訓練進度報告......蘇華的目光落在紙上,但那些數字和文字似乎沒有進入他的大腦。
周雅站在他面前,沒有走......她等了幾秒鐘,然後輕聲說了一句:“粥快涼了......您還沒吃完。”
蘇華抬起頭,周雅已經轉身走了,軍裝的衣角在拐角處一閃就不見了。
“這小丫頭片子,搞得好像是地下情一樣!”蘇華笑著把資料夾合上,走回飯堂,端起那碗還剩一半的小米粥,一口氣喝完了。
粥確實涼了,但涼了也好喝。
吃完早餐後,蘇華把碗放下,拿起軍帽戴上,大步走向正殿。
毛熊的人要來就來吧......獨立旅已經不是從前的獨立旅了,承德也不是從前的承德了。
至於毛熊交流團的人想看甚麼,就讓他們看......他們在承德看到的東西,會比在原城看到的讓他們更加意外。
與此同時,承德也是越來越熱鬧了!
或者說,隨著承德被光復,承德也是越來越熱鬧!
起先是商人,趕著騾馬馱著布匹、鹽巴、煤油,從各個方向趕來!
接著是走親戚的、逃難返鄉的,大包小包,拖家帶口。
再後來,來的人就不一樣了......他們年輕,揹著鋪蓋卷,穿著各式各樣的衣裳——有長衫,有短褂,有學生裝,有工人服......有人穿皮鞋,有人穿草鞋,有人乾脆光著腳。
這些人不說話,或者很少說話,眼睛亮,步子快,下了車船就打聽獨立旅的徵兵處在哪。
因為許多報紙紛紛報道了獨立旅此次取得承德會戰的勝利戰果,獨立旅聲名大振,於是吸引了許多全國各地的愛國有志之士紛紛前來 投奔,準備參加獨立旅報國殺鬼子!
獨立旅的徵兵處設在承德城西原偽軍辦事處的一樓,門面不大,門口貼著一張紅紙,寫著“獨立旅徵兵處”五個字。
紙已經換了三回——不是被雨淋壞了,是來報名的人太多,擠在門口,把紙蹭破了。
徵兵處的文書換了四撥人。
頭一撥是周雅從旅部帶來的幾個老文書,字寫得好,算盤打得快,結果頭一天就被累趴下了。
第二撥是從各團抽調的,撐了兩天。
第三撥、第四撥,現在用的是臨時培訓的新手,字寫得歪歪扭扭,表格填得慢,但也沒辦法——人太多了,會寫字的人都派出去了。
填表的人在院子裡排著隊,隊伍從院門口排到街上,又從街上拐進了旁邊的一條巷子。
沒有人插隊,沒有人爭吵,偶爾有人探頭往前看,看到隊伍還長,就又縮回去。
一個穿長衫的年輕人站在隊伍中間,戴著一副圓框眼鏡,鏡片上沾著灰......他從北平來,坐火車到天津,從天津坐船到塘沽,從塘沽搭貨車到唐山,從唐山步行到承德。
為了抵達承德,他鞋底磨穿了,腳底板全是血泡。
在長衫年輕人的身後是一個黑壯的漢子,山東口音,莊稼人打扮,揹著一個花布包袱,包袱裡裝著幾張大餅,硬得像石頭。
兩個人站在一起,一個瘦一個壯,一個白一個黑,誰也不認識誰,誰也不跟誰說話,就那麼站著,看著前面的隊伍一點一點地往前挪。
院子裡,一個老兵在維持秩序......他姓劉,左胳膊吊著繃帶,在承德巷戰中被彈片劃傷了,還沒拆線,聽說徵兵處忙不過來,自己跑來幫忙。
劉老兵用右手指揮著隊伍,啞著嗓子喊:“表格拿了到那邊去填,不會填的找人幫忙,填好了到視窗交......別擠,擠也快不了。”
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從隊伍裡探出頭,操著四川口音問道:“長官,我認不到幾個字,表格啷個填嘛?”
六老兵走過去,把表格拿過來看了一眼,蹲下來,用手指在紙面上點著:“姓名、年齡、籍貫,你告訴我,我給你寫。”
少年蹲下來,一個字一個字地念。
六老兵一筆一筆地寫,寫完了,把表格塞到少年手裡,指了指視窗:“去那邊交。”
少年站起來,沒有立刻走,從口袋裡掏出一把花生,塞進劉老兵手裡。
劉老兵愣了一下,少年已經跑了,擠進人群裡,不見了。
看到如此一幕,劉老兵哭笑不得低頭看著那把花生,花生殼上還沾著少年的體溫。
視窗裡面,一個年輕的文書正在接待一個新兵。
新兵是河南人,三十出頭,滿臉風霜,手指粗得像蘿蔔。他把表格遞進去,文書看了看,皺起眉頭:“你三十四了?”
“三十四。”新兵的聲音悶悶的。
“三十四超齡了,徵兵條件是十六到三十二。”文書把表格推出來。
新兵沒接表格,兩隻手撐在窗臺上,身體前傾,眼睛盯著文書......他的嘴唇在抖,說話的聲音也在抖,但每個字都像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又硬又疼,道:“同志,我三十四了,我知道......我超齡了。”
“我家在開封,去年鬼子打過來的時候,我爹我娘沒跑出來......我媳婦抱著孩子躲在地窖裡,孩子哭了,被鬼子聽見了。”
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我甚麼都沒有了......我只有這條命。”
說完,他把袖子擼上去,露出小臂上一道長長的傷疤,道:“我這條命,不是來求你們收留我的......是來換鬼子的。一個換一個,夠本。一個換兩個,賺了......您收也得收,不收我也得收。”
文書看著他,沉默了片刻,拿起筆在表格上改了改:“老家哪的?”
“河南開封。”
“年齡多大?”
“三十二。”
新兵愣了一下,眼眶紅了,喉結又滾動了一下......他朝文書深深地鞠了一躬,直起身拿起表格,轉身走了。
他走得很急,像怕文書反悔,大步流星地穿過人群,走到院子外面,蹲在牆角,把臉埋進手掌裡。
肩膀在抖,但沒有聲音。
旁邊的人看著他,誰都沒說話。
一個女學生擠到視窗前,扎著兩條辮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旗袍,腳上是一雙黑布鞋,鞋面上沾著泥。
她把表格遞進去,文書看了看,抬起頭,猶豫了一下:“你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