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兩人再一次來的大街上看見一個老乞丐,就走了上去。
老乞丐看見兩人那缺牙的咧嘴一笑,這讓扶蘇心裡本來就繃著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他感覺那渾濁的目光像帶著鉤子,在自己身上颳了一遍,尤其是自己這身彆扭的裝扮和怎麼也掩不住的侷促。
劉邦卻像是完全沒感覺,順勢就蹲了下來,屁股幾乎挨著地面,把那半塊硬餅子又往前遞了遞,姿態放鬆得就像在跟老街坊嘮嗑:“老哥,嚐嚐?早上剛剩的,頂餓!”
老乞丐慢吞吞地伸出手,枯瘦如雞爪的手指接過餅子,卻沒立刻吃,而是拿在手裡掂了掂
又瞥了扶蘇一眼,喉嚨裡發出嗬嗬的痰音:“西邊?哪個西邊?嶺南這地界,西邊可大了去了。” 聲音沙啞,帶著濃重得幾乎化不開的本地口音。
扶蘇下意識地就想站直身體,用清晰的官話回答,但劉邦在底下偷偷扯了一下他的褲腿。
他一個激靈,趕緊學著劉邦的樣子,有些笨拙地也蹲了下來。
只是他蹲得顯然很不習慣,姿勢僵硬,膝蓋並得有點緊,雙手也無措地放在膝蓋上,眼神儘量想學劉邦那樣“自然”地看過去,卻總忍不住飄向別處,像極了第一次幹壞事的心虛少年。
位面直播間彈幕飄過:
《公子蹲姿教學》
《僵硬.JPG》
《劉邦:帶不動,真的帶不動》
“哎喲,老哥您這話說的,”
劉邦笑嘻嘻,彷彿沒聽出對方話裡的敷衍,
“還能是哪個西邊?就是……再往西,過了那些山,聽說有好多‘王’打架的地方?我們兄弟倆聽說那邊……嗯,機會多,想碰碰運氣。”
他搓了搓手指,做了個通用易懂的“錢”的手勢,臉上適時露出一點貪婪又膽怯的市儈表情。
扶蘇在一旁看得暗暗心驚。劉兄這表情轉換,這語氣拿捏,簡直渾然天成,比他宮裡那些優伶演得還自然!
他努力回想劉邦剛才的神態,試著也微微咧開嘴,想做出一個“嚮往又忐忑”的笑,結果嘴角抽了抽,只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古怪表情。
老乞丐把他們的“表演”盡收眼底,尤其是扶蘇那蹩腳的模仿,讓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
他掰了一小塊餅子,扔進嘴裡,慢悠悠地嚼著,含糊道:“機會?呵……刀頭舔血的機會吧。你們倆,細皮嫩肉的,”
他特意又看了扶蘇一眼,“尤其是後面這個小哥,怕是連雞都沒殺過吧?也想去湊那熱鬧?”
這話帶著明顯的輕視和試探。
扶蘇臉一熱,有些窘迫,同時心裡又升起一股不服氣。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不知該說甚麼,難道說自己讀過兵書?那更露餡。
劉邦趕緊接話,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被看輕的急切”:
“老哥您別瞧不起人!
我們……我們也是走南闖北見過世面的!
就是聽說那邊金子多,廟裡牆都是金粉糊的!
是不是真的?”
他壓低聲音,眼睛放光,把一個利慾薰心又沒甚麼見識的冒險者形象演活了。
“金子?”
老乞丐嗤笑一聲,又掰了塊餅子,
“多,當然多。多到……能埋人。”
他頓了頓,混濁的眼睛望向西邊天空,似乎在回憶,
“前些年,還有商隊敢冒險走那條‘死人路’,換點香料、寶石回來。這兩年,少了。
為啥?
亂唄!
打得更兇了。不是這個王打那個王,就是廟裡的‘大光腦袋’(可能指婆羅門或早期佛教僧侶)跟打仗的攪和在一起。
搶地盤,搶寺廟,搶金子……路上也不太平,山裡的野人(指土著部落)、瘴氣、毒蟲……嘿,十個進去,能有兩個全須全尾出來,就算天神保佑咯。”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內容卻讓扶蘇心頭一沉。
內亂、兇險、高傷亡……這似乎印證了道長“弱肉強食”的判斷,也意味著他們若要去,風險極高。
劉邦卻像是隻聽到了“金子多”,更來勁了,又湊近了些:“老哥,那……最近有沒有甚麼訊息?
比如,哪個王打贏了?哪座廟……咳咳,比較富?路怎麼走安全點?” 他一邊問,一邊又摸索著,從懷裡摳出兩枚有些磨損的半兩錢,悄悄塞到老乞丐手邊的破碗裡,發出輕微的“叮噹”聲。
老乞丐看了一眼碗裡的錢,又看了看劉邦那“懂事”的臉,終於鬆了點口風:
“訊息嘛……斷斷續續。聽說有個叫‘難陀’的甚麼王,之前挺橫,最近好像吃了敗仗,丟了不少地盤。
西邊靠近大山(可能指興都庫什山脈或喜馬拉雅山腳)的幾個城,好像被一個叫甚麼‘旃陀羅’的新興勢力佔了,那人手黑,搶寺廟搶得最狠。”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路?哪有甚麼安全的路。非要走,沿著大河(可能指印度河或恆河支流)往下游摸,比鑽山溝強點,但也得看運氣,碰上哪個部落心情好。”
資訊零碎,真假難辨,但總算有了點具體指向。
劉邦連連點頭,滿臉“受教”的表情,又旁敲側擊地問了些關於商隊集結地、本地有沒有熟悉西邊路徑的嚮導之類的問題。
扶蘇在旁邊認真聽著,努力記憶這些雜亂的資訊。
他看著劉邦如何引導話題,如何用錢和食物開啟局面,如何從對方含糊其辭中抓取有用碎片。
這對他而言,是完全陌生又至關重要的“實戰課”。他漸漸放鬆了一點緊繃的身體,學著劉邦的樣子,微微前傾,做出傾聽的姿態,雖然眼神還是不夠“市儈”,但至少不再總是躲閃。
直到老乞丐打了個哈欠,露出倦容,表示就知道這麼多。劉邦才意猶未盡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拱手笑道:“多謝老哥指點!改天有空再找您嘮!”
離開那個牆角,走到稍微僻靜點的巷子,劉邦才撥出一口氣,揉了揉笑得有些發僵的臉頰
對扶蘇低聲道:“公子,怎麼樣?學到點沒?跟這些人打交道,不能端著,得讓他們覺得你跟他們是一路人,或者至少是能給他們帶來好處、又沒甚麼威脅的傻大膽。”
扶蘇點點頭,眼神複雜。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又恢復懶洋洋姿態曬太陽的老乞丐,心中五味雜陳。這些生活在最底層、衣衫襤褸的人,卻可能掌握著通往遙遠富庶之地的關鍵碎片資訊。而他以往所學的經典大義,在這裡毫無用處。
“劉兄,接下來……我們按計劃,去找小販和行商?”
扶蘇問,語氣裡少了一些之前的猶豫,多了一絲嘗試的躍躍欲試。他下意識地扯了扯身上粗糙的短褐,似乎開始有點適應這層“偽裝”了。
“對!”劉邦眼睛一亮,拍了拍扶蘇的肩膀(扶蘇被拍得微微一晃),
“公子您這狀態就對了!走,前面有個茶攤,南來北往的人多,咱們去那兒‘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