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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7章 酒留下,人滾蛋

2026-04-26 作者:踏盡千山

演武場那場架打完的當天晚上,顧長夜和顧長生兄弟倆就找上門來了。

不是空手來的。顧長夜提著一罈酒,顧長生也提著一罈酒。兩壇酒放在石桌上,壇口封著泥,泥上沒蓋家徽,只歪歪扭扭刻著“長生釀”和“長夜釀”幾個字——一看就是自己刻的,筆畫深淺不一,跟狗啃的似的。

“李道友,請你喝酒。”顧長夜咧嘴笑,“不是顧家的酒,是我們兄弟倆自己釀的。一人釀了一罈,比一比誰的好喝。”

顧長生在旁邊踹了他一腳。“肯定是我的好喝。你連鹽和糖都分不清。”

“你才分不清!你小時候把鹽當成糖,拌了一碗西紅柿,吃得齜牙咧嘴!”

“那是你!你記岔了!”

李剛看著這倆加起來好幾千歲的人,在院門口像兩個小孩一樣拌嘴,忽然覺得顧千帆那隻老蜘蛛,好像也沒那麼討厭了。能養出這種活寶兄弟,說明顧家的家風沒他想的那麼冷。

太虛從屋裡探出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酒留下,人滾蛋。老夫困了。”

當然沒人滾。三人圍坐在石桌前,開了第一罈——顧長夜的“長夜釀”。酒液是琥珀色的,聞著有一股桂花香。李剛端起來喝了一口,甜得發膩,像把一整罐蜂蜜倒進了酒裡。

“怎麼樣?”顧長夜眼巴巴地看著他。

“……挺甜的。”

顧長生噗嗤笑了。顧長夜臉一黑,搶過酒碗自己灌了一口,然後也沉默了。

第二壇是顧長生的“長生釀”。酒液清亮如水,聞著沒甚麼味道。李剛端起來喝了一口——苦。不是那種藥材的苦,是那種糧食發酵過頭的苦,苦得他皺了皺眉。但苦完之後,舌根泛起一絲極淡的回甘,像春天的雨後泥土泛上來的青草味。

“這個好。”李剛說。

顧長生眼睛亮了。顧長夜不服,搶過去灌了一口,然後表情很複雜地放下了碗。“……也就那樣。”

“也就那樣?那你倒是別喝啊。”

“我偏要喝!你釀的酒,我還不能喝了?”

兩人又開始了。李剛端著酒碗,看著他們吵,嘴角微微翹起。他想起洪荒那些年,共工和祝融也是這樣,見面就吵,吵完就打,打完又湊一塊喝酒。真正的兄弟,不是不吵架,是吵完了還記得對方的酒好不好喝。

喝到第三碗的時候,顧長生忽然安靜了。

他端著酒碗,盯著碗裡的酒,手指在碗沿上一圈一圈地轉。顧長夜也停了,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李兄。”顧長生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不少,“我哥應該跟你說過,我當年離開顧家的事。”

李剛點頭。顧長夜說過——顧長生覺得自己達不到老祖的期望,乾脆把劍插在地上,說不要了。

“其實不止那個。”顧長生放下酒碗,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還是劍修的手,指節突出,虎口有繭,但握劍的那個位置已經空了很久。“我離開之前,無意中發現了一件事。關於老祖的。”

顧長夜的眉頭皺了一下。顯然他也沒聽過這個。

“老祖在顧家祖宅後院種了一棵桂樹。就是我哥之前跟你說的那棵。我們小時候天天給它澆水。後來樹長大了,開了一樹的花,香得整個祖宅都是。”顧長生的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後來我轉修劍道,我哥轉修陣道,沒人管那棵樹了。枯了。”

他頓了頓。“我以為它枯了是因為沒人澆水。但不是。我去找老祖的時候,看見他一個人站在枯樹旁邊,一隻手按在樹幹上——他在把自己的壽元往樹裡灌。”

院子裡安靜了。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太虛不知道甚麼時候從屋裡出來了,蹲在門檻上,竹籤子戳在地上沒動。

“那棵桂樹,是顧家的劍道根基。”顧長生的聲音開始發抖,“顧家每一代劍修突破的時候,桂樹就會開一朵花。花越多,劍道越盛。但三萬年來,顧家突破的人越來越少,花越來越少,樹越來越枯。老祖為了不讓樹死,一直在拿自己的命填。”

他抬起頭,眼眶紅得像兔子。“我受不了。每次看見老祖,都覺得他在一點一點死掉。我想幫他,但我連自己的劍都練不好。我有甚麼資格幫他?”

顧長夜沉默著。他把顧長生的酒碗拿過來,倒滿,塞回他手裡。

顧長生端著酒碗,沒喝。酒液在碗裡輕輕晃著,倒映著月光,碎成一片一片的。

“老祖設局,借我的劍意傷我哥。”顧長生的聲音越來越啞,“我以為他是冷血。後來才知道,他是想讓我哥在記憶裡往回走——走回我們小時候,走回那棵桂樹還沒枯的時候。他覺得那樣我哥的陣道就能找到根。但他沒告訴我。他甚麼都不告訴我。只是站在枯樹旁邊,一邊往裡灌命,一邊等我明白。”

李剛端起酒碗,敬了他一下。“他現在還在灌嗎?”

顧長生搖頭。“上次你跟我哥從記憶裡出來之後,桂樹的根活了。不用灌了。”

“那你信不信,他的壽元灌進樹裡的時候,沒想過要你們還?”

顧長生愣住。

“我跟楚狂人喝過酒。他說顧千帆年輕的時候,劍比誰都快。後來不練劍了,改練局。局越練越深,劍越放越鏽。但劍意還活著。”李剛放下酒碗,“他送了我一道破陣劍訣。那劍訣我參悟了幾天,裡面的劍意是活的,是熱的。跟桂樹底下埋著的,是同一種熱。”

顧長生的眼淚終於下來了。他沒擦,低著頭,讓眼淚一滴一滴滴在酒碗裡。顧長夜伸手按在他肩上,用力攥了一下。

“長生。”顧長夜的聲音出奇地平靜,“改天回家一趟。把那棵桂樹澆澆水。”

顧長生沒抬頭,肩膀一抽一抽的。過了很久,他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字——“嗯。”

太虛從門檻上站起來,走到石桌前,拿起顧長生的酒罈,給自己倒了一碗。端起來喝了一口,咂咂嘴。“苦是苦了點,但後味不錯。比你哥釀的強。”

顧長夜抗議:“前輩,您剛才明明說困了!”

“老夫聞著酒味就醒了,不行嗎?”

李剛靠在槐樹上,看著頭頂的葉子。十三片。不知甚麼時候,又冒了一片新芽,嫩綠嫩綠的,在月光下泛著銀光。

顧長生喝完了碗裡的酒,站起來。他走到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前,伸手摸了摸樹幹。樹皮粗糙,硌手,但底下是實的。他摸了一會兒,轉過身,看著李剛。

“李兄。等我回去澆完樹,能不能再找你喝一次酒?不是道謝——就是想喝。”

“行。”

顧家兄弟走了。走出院門的時候,顧長夜忽然回頭,把一樣東西放在門口的石墩上——是一枚玉簡,上面刻著顧家的陣道總綱。他沒說甚麼,擺了擺手,攬著顧長生的肩膀消失在巷口。月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瘦,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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