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的那天,天還沒亮。
李剛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棵死了的老槐樹。樹還是那棵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的手。他看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樹幹。樹皮粗糙,硌手,但底下是實的,沒爛。根還活著,只是上面枯了。
小桃蹲在門口,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她沒哭,就是眼睛紅了。她看著李剛的背影,看了很久,久到天邊有了光。
“大少爺,您路上小心。”
“嗯。”
“到了那邊,記得吃飯。”
“嗯。”
“別老是躺著,該修煉修煉,該交朋友交朋友。”
李剛轉身看她。小桃蹲在那裡,縮成一團,像一隻貓。她的眼睛很亮,像星星,不是那種甚麼都不懂的亮,是那種知道你要走、但還是想讓你放心的亮。
“知道了。”他說。
小桃笑了,笑得很傻,但很真。她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他面前,伸手幫他整了整衣領。她的手很小,有點涼,碰到他的脖子,他打了個激靈。
“好了。”她退後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少爺真好看。”
李剛沒說話。他伸手,在她腦袋上拍了一下。棉襖的帽子毛茸茸的,手感很好。
“走了。”
他轉身,走出院門。巷子很長,兩邊是青磚牆,牆上長著青苔,溼漉漉的。他走得不快不慢,灰袍子在風裡飄,木簪子歪了,他沒正。
走到巷口,他回頭看了一眼。小桃站在院門口,手裡攥著那根竹籤子,在朝他揮手。手舉得很高,揮得很慢,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收回目光,大步往前走。
青陽城的早晨很安靜。街上的鋪子還沒開,只有賣早點的攤子冒著熱氣。他走過那條街,走過那座牌坊,走出那座城門。
城外,官道很長,彎彎曲曲的,伸向遠方。兩邊的樹光禿禿的,枝丫交錯,像一張網。天還是灰的,但他知道,在那片灰的上面,有另一種天。
他站在官道上,回頭看了一眼青陽城。城牆不高,但很厚,在晨光裡泛著暗紅的光。城門口,一個穿棉襖的小女孩站在那裡,手裡攥著一根竹籤子,在朝他揮手。
他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轉身,大步往前走。
官道很長,他走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升起來,又落到西邊。久到天黑了,又亮了。
他沒有停。
中央神域。
中央神域不在天上。
它在天上之上。穿過雲層,穿過罡風,穿過混沌亂流,穿過一層又一層的空間壁壘。每穿過一層,天就藍一分。從灰到白,從白到青,從青到藍。藍到發脆,像一碰就碎的琉璃。
李剛站在最後一道壁壘前。壁壘是透明的,像水,像冰,像一面巨大的鏡子。鏡子裡映著他的臉,灰袍子,木簪子,瘦削的臉,深陷的眼窩。他看了一會兒,伸手,推開那面鏡子。
鏡面碎了。不是炸開,是融化,像冰遇見火,無聲無息地化開。化開的鏡面後面,是另一個世界。
天是藍的,藍得刺眼。雲是白的,一朵一朵的,像。太陽很大,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遠處有一座城,城很大,大到他一眼望不到邊。城牆是白的,白得發亮,像玉,像骨,像用月光砌成的。
城門口站著兩個人。一個穿白袍,一個穿灰袍。白袍的那個腰懸長劍,下巴微微抬著,但眼神不傲,是平靜。灰袍的那個頭髮披散,手裡拿著一根竹籤子,在地上畫圈。
李剛愣住。白袍的是林平之。灰袍的是……他揉了揉眼睛。
灰袍的是個老頭,頭髮花白,背有點駝,但眼神很亮。他蹲在地上,手裡拿著那根竹籤子,在地上畫圈。圈畫得很圓,一個套一個,像水裡的漣漪。
“李剛兄,你來了。”林平之走過來,臉上帶著笑。“這位是?”
老頭抬起頭,看了李剛一眼,笑了。“老夫道號太虛,神王殿的看門人。”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你們這些年輕人,一個個的都往這裡跑。神王殿有甚麼好的?不就是教人打架嗎?”
李剛看著他。太虛,域主六重天的氣息,像一座山,但山不壓人,只是站在那裡。他看著李剛,忽然說:“你那一拳,不錯。”
李剛沒說話。
太虛繼續說:“老夫活了這麼多年,見過不少天才。但像你這樣的,還是第一次見。”他把竹籤子收起來,揣進懷裡,“走吧,進去吧。裡面有人在等你們。”
他轉身,走進城門。背影佝僂著,走得很慢,像一棵老樹在風中慢慢挪動。
李剛和林平之跟在後面。城門很大,門洞很深,走進去,像走進一條隧道。隧道盡頭是光,很亮,亮得刺眼。他眯著眼,走進那道光裡。
光散去。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廣場。廣場是白的,白得發亮,像玉,像骨,像用月光砌成的。廣場中央立著一座高臺,臺上站著一個人。白袍,白髮,白鬚。他站在那裡,像一把入鞘的劍,不露鋒芒,但你知道它在。
“老夫道號玄一,神王殿的殿主。”他開口,聲音很輕,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歡迎來到中央神域。”
李剛看著臺上那個人。域主九重天的氣息,不是壓人,是存在。就像太陽掛在天上,你不用去感受它,它就在那裡。
玄一的目光掃過臺下,在李剛身上停了一下。“你叫李剛?”
“是。”
“青陽城來的?”
“是。”
玄一點點頭,沒再說甚麼。他轉身,走了。白袍在風裡飄,很快就消失在廣場盡頭。
太虛從旁邊走過來,手裡還拿著那根竹籤子。“殿主話少,你們別介意。”他蹲下來,在地上畫了一個圈,“從今天起,你們就是神王殿的弟子了。三年,三年之後,能學到多少,看你們自己。”
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吧,帶你們去住處。”
李剛跟在後面,林平之走在旁邊。廣場很大,走了很久才走到頭。盡頭是一排排的屋子,青磚黛瓦,飛簷斗拱,跟青陽城的差不多。
太虛在一間屋子前停下來。“你就住這間。”他指了指李剛,又指了指旁邊那間,“你住那間。”他指了指林平之。
“有甚麼事,找我。沒事別找我。”他走了,背影佝僂著,走得很慢,像一棵老樹在風中慢慢挪動。
李剛推開門。屋子不大,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桌上放著一盞燈,燈是滅的。他走過去,坐下,從懷裡摸出那個灰撲撲的泥人,放在桌上。泥人很小,灰撲撲的,臉上沒有表情。他看了一會兒,收進懷裡。
窗外,天很藍,藍得刺眼。雲很白,一朵一朵的,像。太陽很大,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閉上眼,力之大道在體內緩緩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