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清老子話鋒一轉,帶著一絲疑慮:
“然,剝離出去的三尸,終究是外物。即便最終合一,是否真能算作道心無漏?
真正的圓滿,是否應是讓這些被斬出的部分,並非簡單地‘合併’,而是返本溯源,重新融歸本體?
使得善惡執念皆在掌控,化為道基養分,而非棄之不顧或強行統合?
如此,道心方能如混沌初開,渾然一體,根基之穩固,或遠超尋常三尸合一之道。
屆時,再以無量功德氣運助推,或可走出一條……屬於吾等自己的混元之路。”
此言一出,元始和通天皆是身軀微震!
返本溯源?融歸本體?
這與鴻鈞老師所傳之法,幾乎是背道而馳!
老大這是真的把巫剛的話聽進去了。
斬出去的三尸,如同樹木修剪掉的枝杈,如今卻要想法子讓這些枝杈重新長回主幹,並且還要完美融合,不留下任何痕跡?
這其中的難度,簡直超乎想象!
需要對自身大道有著極深無比的洞察力,對善惡執念的本質有徹底的瞭解,更需要莫大的勇氣去觸碰那些被自己親手剝離出去的部分。
一個不慎,就可能引起道心反噬,善惡失衡,甚至修為倒退!
元始天尊面色凝重,他本能地覺得這想法過於大膽,近乎離經叛道。
但仔細推演,卻又發現老子所言,暗合大道至理。
完美的圓,確實不該有拼接的痕跡。
他追求的天道秩序,若是建立在一個自身都未能完全“有序”、“統一”的根基上,豈非空中樓閣?
他沉默著,開始以自身玉清仙光,小心翼翼地嘗試觸碰那被斬出不久的惡屍與執屍的微弱聯絡,頓時感受到一股混雜著傲慢、嗔怒、頑固的意念反彈,讓他眉頭緊鎖。
通天道人則是眼中精光大盛!
他本性就喜歡挑戰,不喜拘泥成法。
老大這個想法,簡直像是為他開啟了一扇新的大門!
“妙啊!大兄!”
他忍不住撫掌,
“斬屍如煉劍,只知淬鍊鋒芒,分離雜質,卻忘了真正的神劍,應是渾然天成,鋒芒內蘊,雜質亦能化為劍紋!將三尸重新熔鍊入體,這等於是對自身大道的一次徹底重鑄!一旦功成,道基之穩固,恐怕真能超越前人!”
他立刻嘗試溝通自己的善屍,那化身正在洪荒與人爭鬥,傳來的是一股純粹的戰意與對眾生的憐憫。
通天試圖將這縷意念引導回本體,卻發現如同將水滴重新融入大海,看似簡單,實則要控制其完全同化而不激起波瀾,難之又難。
但他非但沒有氣餒,反而更加興奮,周身劍氣縱橫,開始以自身劍意模擬這種“熔鍊”過程。
三清不再言語,玉虛宮內只剩下三道愈發深邃、彼此交織又隱隱排斥的氣息在流轉、碰撞、試探。
他們開始共同參悟這“三尸返本溯源”的逆天之法。
這是一個水磨工夫,需要極大的耐心和對自身每一點細微變化的洞察。
崑崙山的清靜與洪荒大地的喧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三清的道,正在一條前所未有的崎嶇道路上,艱難地探索著前行方向。
而他們的善屍化身,則在洪荒眾生中,為他們帶回來自現實的第一手感悟與衝擊。
內求與外驗,悄然開始結合。
……
很快時間來到了,地府公職招考大會的日子。
不周山腳下,往日亙古的蒼茫被萬靈喧囂撕裂。
妖氣盤結成柱,仙光流溢成河,魔影在角落蠕動。
無數形態各異的生靈從洪荒各個角落湧來,嘈雜的聲浪撞擊著不周山偉岸的山體。
然而,一股更加深沉、更加不容置疑的威壓,如同不周山本身的意志,籠罩著這片區域。
那是被引動的地脈之力,厚重、凝實,將萬般躁動強行壓制。
無數巫族戰士身披粗糲骨甲,氣血如狼煙沖天,結成戰陣,如同銅牆鐵壁,將蜂擁而至的考生與圍觀者分隔開,劃出一片巨大的、相對規整的考場。
千年之期已到,巫族聯合地道意志遴選地府神職的大考,正式開始。
考場邊緣,祝融祖巫赤發如火焰燃燒,周身熱浪扭曲空氣。
他聲若洪鐘,指揮著一隊最精銳的巫戰,雙臂揮動間,一道道赤紅如岩漿的神紋被打入虛空,交織成一道巨大的、半透明的赤色光膜,將考場核心區域徹底籠罩、隔絕。
光膜之外,喧囂被過濾成模糊的背景音;光膜之內,肅殺與緊張瞬間攀升。
結界中央,臨時壘起的高臺上,玄冥祖巫端坐冰玉寶座。
她面覆寒霜,眼眸如同萬載玄冰打磨而成,沒有絲毫溫度,緩緩掃視著結界內每一個角落。
任何細微的異動,都逃不過她那冷冽的審視。
而總攬這一切的巫剛,則靜立在不周山投下的巨大陰影邊緣。
他氣息內斂,卻淵深如海,默默俯瞰著下方如同蟻群般密集的考生。
他的眼神平靜,唯有最深處,掠過一絲掌控全域性的審視與考量。
第一試:文考。
結界內專門開闢的“靜思閣”,由陣法進一步隔絕干擾。
無數粗糙的石案前,考生們伏案疾書,或凝眉苦思,或額頭冒汗。
空氣凝重得彷彿能擰出水來。
考卷由巫剛、平心娘娘、東嶽大帝鎮元子等大能共同擬定,內容包羅永珍。
從洪荒古史演變、天地法則基礎,到陰陽平衡倫理、地府運轉規章初解,甚至還有模擬處理幽冥事務的棘手案例分析。
這對許多隻知吞吐靈氣、錘鍊殺伐神通的修士而言,簡直是另一種酷刑。
一個獐頭鼠目的妖族修士抓著卷軸,對著“如何處理怨氣凝結不散、靈智已失的厲鬼,並論述其生前因果牽連”的題目,兩眼發直,嘴裡唸唸有詞:
“直接打散不就完了?哪來這麼多囉嗦……”
不遠處,一個渾身煞氣繚繞的魔修,盯著“論述殺孽過重對真靈轉世之影響及地府應對策略”的題目,額頭青筋暴跳,汗水浸溼了衣襟,半晌憋不出一個字。
然而,亦有下筆有神者。
人族前來嘗試的燧人氏、有巢氏,修為雖不高,但筆尖流淌出的文字,卻透著一種源自族群生存繁衍的樸實智慧。
燧人氏在論述“火”之於文明與幽冥的意義時,筆觸沉穩,將火焰的溫暖、驅邪、淨化與文明的延續聯絡起來,見解獨特而深刻。
西方接引準提派來的幾位弟子中,一位名喚藥師的年輕人,面容平和,對因果業力、渡化之道的闡述條理清晰,筆下隱隱有柔和金光流轉,顯露出紮實的根基。
只是其字裡行間,過於強調“寂滅”“超脫”,隱隱透出一種消極避世的傾向。
甚至妖族陣營中,一位身著文士袍、看似妖聖商羊麾下智囊的修士,答題也頗有章法,對地府規章的推演邏輯嚴密,顯示出處理複雜事務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