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10月底的四九城,秋風卷著煤灰在軋鋼廠上空盤旋。
張桂蘭攥著兩個女兒的戶口遷移證明和糧食關係,站在軋鋼廠勞資科門口。
“媽,咱老家的地真不要了啊?“招娣望著自己的母親,聲音裡滿是不甘。
張桂蘭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臉:“你爹走了十五年了,老家那點地養不活三口人。“
她沒說的是,村裡那些光棍看她們孤兒寡母的眼神,像餓狼盯著肉,要不是大隊長從旁照應著,這些年的日子還真不好過。
勞資科王主任推了推眼鏡:“張桂蘭同志,宿舍的話,你們可能要先騰出來...“
“王主任!“這時,門口響起清亮的女聲。
穿列寧裝的於海棠快步走進來,兩根麻花辮在胸前跳躍:“李廠長說新工人的住宿問題,以後由他解決。“
她身後跟著個穿中山裝的挺拔青年,正是廠長秘書趙剛。
他的目光掃過孫來娣時微微一頓,又在看到張桂蘭時,眉頭不由自主的微皺了一下,不過馬上又舒展開了。
如果張桂蘭和蘇暢的婚事成了,那自己萬一和來娣……豈不是要叫蘇暢岳父?
想想就彆扭!
可不知道李夏抽的甚麼風,非要讓張桂蘭母女版出來!
“這樣,先住廠裡招待所!“趙剛掏出筆記本寫了一個條子,遞給了於海棠:“於海棠同志,麻煩你明天帶她們安頓一下,今晚還在你們宿舍住。“
“行!王主任你想給他們辦手續吧,宿舍問題我解決!”
於海棠接過趙剛的紙條塞進兜裡,臉上掛著意思若有若無的笑容。
這還是她給李夏出的主意,一來可以讓蘇科長主動幫張桂蘭三人找房子,藉機促進二人的感情進展。
二來,她和李夏也有了私密空間。
第二天一早,秋風穿過招待所的木窗,張桂蘭縫著女兒們工作服的袖口。
來娣忽然壓低聲音:“媽,那個蘇科長下午總在食堂看你!“
“別瞎說!“張桂蘭手一抖,針扎進指腹。
她當然知道蘇暢對她的感覺,打菜時還多給給了他半勺肉湯。
中午的安全培訓會上,蘇暢演示消防器材時,繃帶從袖口露了出來。
散會後,張桂蘭鬼使神差地跟上去:“蘇科長,您這傷...“
“昨晚抓賊颳了一下,不礙事!“蘇暢腳步不停,卻在拐角處突然轉身,差點撞上她。
兩人距離近得,都能聞到他身上鋼鐵與柴油混合的氣味。
張桂蘭紅著臉後退,卻聽他低聲問:“孩子們,吃得慣食堂嗎?“
這句問候像顆火星,燙得張桂蘭眼眶發熱。
十五年了,頭回有人問這個。
同一時刻,厂部辦公室裡,於海棠正往廣播稿裡夾了張字條:“你說今晚的聯歡會上,我該表演些甚麼節目?“末尾畫了個小小的笑臉。
李夏看著字條嘴角上揚,今晚可以去海棠哪裡送牛奶了!
忽然聽見楊國棟說:“李夏啊,蘇暢都43了,還單著,你也幫著張羅張羅!“
“好的楊書記,我和趙政委正在協調,已經有目標了!”
李夏瞥了一眼坐在角落的蘇暢,嘴角帶著一絲微笑。
看來,楊國棟對於跟著自己一起成長起來的老部下,還是十分關心的。
第二天的聯歡會當晚,蘇暢破天荒換了件新中山裝。
張桂蘭被女工們推到前排,聽於海棠用甜脆的嗓音報幕:“下面請食堂的張桂蘭同志,演唱《繡金匾》!“
張桂蘭嗓子發緊,前兩句幾乎走調。
忽然瞥見蘇暢站在最後一排,像棵青松似的筆直。
她想起亡夫教她唱這歌的夜晚,眼淚混著歌聲傾瀉而出。
唱到“一繡毛主席“時,竟看見蘇暢的嘴唇也在輕輕跟著動。
散場時,於海棠神秘兮兮地拉住她:“張大姐,趙秘書讓我問問,蘇科長家對面的房子租的怎麼樣了?“
張桂蘭手裡的茶缸“咣噹“掉在地上。
招娣突然衝過來拽她:“媽!來娣發高燒了!“
凌晨的廠醫院,張桂蘭用冷毛巾敷著小女兒的額頭。
走廊傳來沉重的腳步聲,蘇暢拎著個網兜站在門口,裡面是兩瓶黃桃罐頭。
“夜裡冷!“他脫下軍大衣蓋在來娣身上,又掏出個熱水袋:“給孩子。“
張桂蘭看著他單薄的棉襖:“這怎麼行?“
“我在朝鮮零下四十度都凍不死!“蘇暢說完就後悔似的抿住嘴。
月光從窗戶斜進來,照著他臉上的麻子,也照見張桂蘭通紅的眼眶。
趙剛陪著李夏剛剛從醫院出來,正好碰到於海棠拿著飯盒走來。
“給來娣打的飯菜,趙政委出的錢!”
於海棠走到李夏身邊,揚了揚手裡的飯盒,說話時瞥了一眼趙剛!
忽然眨眨眼壓低聲音對李夏說:“來娣,好像也有物件了!“
“你們聊,我先走!”趙剛一溜煙的跑了。
“來娣喜歡老趙?”李夏看著趙剛狼狽的身影,好像也反應了過來。
“晚上和你聊,我先去送飯!”
於海棠見四周無人,在李夏臉上親了一口,不巧的很,她的辮梢勾住了李夏的鋼筆,兩人手忙腳亂了好一會兒,才解開。
病房裡,蘇暢忽然從皮包李掏出個鐵盒:“這是我的復員證、存摺!每月工資六十八塊五!“他頓了頓:“你查查!“
張桂蘭的眼淚砸在鐵盒上,顫抖著開啟存摺——整整六百元存款,相當於三間四合院的房錢!
“我有兩個閨女。“
張桂蘭把存摺遞還給了蘇暢,他沒接。
“我知道!“蘇暢從懷裡摸出張照片:“這是我媳婦……走了,我們……沒孩子。“
照片上的姑娘梳著兩條長辮,笑得像朵山茶花。
張桂蘭突然捂住嘴,這姑娘竟有幾分像來娣!或者說也有幾分像自己!
兩人都沒意見,事情當然進展順利,張桂蘭娘仨僅在招待所住了一天,就搬進了蘇暢他們院裡。
婚事在定下來以後,在廠裡也引起了一場小範圍的轟動。
招娣摔了搪瓷盆:“媽!您才認識他一星期!“
來娣卻偷偷把蘇暢送的筆記本藏進了枕頭下。
最激烈的反對來自廠婦聯主任:“張桂蘭同志,你這是把革命友誼庸俗化!“
關鍵時刻,於海棠的廣播響了:“下面播報《人民日報》社論《正確對待群眾婚姻問題》……“趙剛站在擴音器旁,對她豎起大拇指。
結婚那天下著細雨。
蘇暢用全部工業券換了輛永久牌腳踏車,車前槓扎著朵紅綢花。
張桂蘭穿著借來的列寧裝,兩個女兒跟在後頭。
李夏如願以償的當了一把‘證婚人’,雖然和楊國棟一起,卻也是難得的一次經歷。
食堂擺了五桌酒席,傻柱不但親自上手炒菜,還全是成品價核算,也算給足了蘇暢和張桂蘭面子!
孫來娣忙前忙後地張羅,髮辮上的紅頭繩像跳動的火苗。
趙剛藉著敬酒湊近她:“來娣同志,咱倆的革命友誼……“
“噓——“孫來娣把剝好的喜糖塞進他嘴裡:“先幫蘇科長擋酒!“
洞房裡,蘇暢笨拙地捧著張桂蘭的手:“我打了報告!孩子們可以跟我姓蘇,也可以不改……“話音未落,張桂蘭的眼淚已經浸透了他的肩膀……
招娣在隔壁屋翻來覆去,聽見來娣在夢裡喊了聲“爸“,又聽見母親壓抑多年的哭聲,終於變成了安心的嘆息。
第二天一早,籌備了一週的‘軋鋼廠社會主義大集’,正式開業了!
擺攤的人擠滿了東北兩個大門外的街道兩邊,從八點一直到下午五點。
因為軋鋼廠職工屬於三班倒,除了半夜接班的那一撥,其餘兩班下班人群都可以逛一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