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籠罩著軋鋼廠北門外的荒地，李夏站在新劃定的三街六巷界碑前，手指撫過青石上鮮紅的朱漆大字。
昨夜軍委會議後拿到的尚方寶劍，此刻正靜靜躺在他中山裝的內袋裡——那是一紙蓋著軍委鋼印的特批檔案，賦予他在這片區域絕對的自主權。
廠長！於榮堂小跑過來，勞動布工裝沾滿露水，楊國棟被市委叫去談話了，聽說要調去五七幹校學習！
李夏嘴角微揚，目光掃過遠處正在搭建的臨時崗哨。
趙剛派來的十二名戰士已經就位，他們穿著軋鋼廠保衛科的制服，腰間卻彆著貨真價實的五六式衝鋒槍。
老周的書攤安排好了嗎？
按您說的，改成了紅色文化宣傳站於榮堂壓低聲音，那三臺俄文打字機藏在《毛選》合訂本箱子裡，於海棠正帶人重新排版技術手冊。
一陣急促的腳踏車鈴聲打斷談話。
秦淮茹騎著二八槓衝進荒地，車把上掛著的網兜裡裝著兩個鋁製飯盒。
李廠長！她單腳撐地，臉頰因急促騎行而泛紅，食堂今早蒸的二合面饅頭，您趁熱......話音戛然而止，她看見婁曉娥正從婁氏公館的廢墟里走出來，絲綢襯衫外罩著件軋鋼廠女工的藍布外套。
李夏接過飯盒，熱氣在深秋的晨霧裡凝成白霜。
秦姐，新品車間今天開始試生產，你負責的防護油準備得怎麼樣了？
都齊備了。秦淮茹目光在婁曉娥纏著紗布的手腕上停留片刻，就是......她欲言又止，從懷裡掏出張皺巴巴的紙，冉老師寫的材料，三大爺讓我轉交給您。
李夏展開信紙，清秀的鋼筆字跡寫著《關於改進工人業餘文化教育的建議》。
他眼前浮現起原著中那個戴著眼鏡的文靜女教師，此刻恐怕正在某個街角清掃落葉。
告訴她，軋鋼廠夜校缺個語文老師。李夏把信紙摺好塞進兜裡，工資按正式工七成發，但得住廠裡宿舍！他轉向婁曉娥，曉娥，北門小樓收拾好了嗎？
婁曉娥接過秦淮茹遞來的另一個飯盒，指尖相觸時兩人都微微一顫。
地窖改成了印刷間，就是......她瞥了眼於榮堂，缺個懂機械的。
讓許大茂去！李夏突然說，他不是總吹噓在部隊學過修理嗎？這個提議讓所有人都愣住了——許大茂，這個原著裡上躥下跳的小人，此刻正在大禮堂寫檢查。
要不是許志勝三番五次的來求情，李夏是絕對不會讓許大茂再次進廠的。
秦淮茹捏著車閘的手緊了緊：他...他行嗎？
總比閒著搞破壞強！李夏摸出懷錶看了眼，走，去廠裡開個會。
軋鋼廠會議室煙霧繚繞。
李夏推開窗，冷風捲著梧桐葉撲進來，刮散了滿屋的煙味。
長桌兩側坐著新組建的領導班子——趙剛分管軍工生產，蘇暢負責保衛工作，於海棠則頂著革委會宣傳組長的頭銜坐在記錄席。
經軍委批准，即日起成立三街六巷綜合治理辦公室李夏敲了敲牆上新掛的地圖，紅線圈出的區域像把匕首插在軋鋼廠北面，趙剛同志兼任主任，於榮堂、劉光天任副主任。
角落裡傳來倒吸冷氣的聲音。
劉海中手裡的搪瓷缸咣噹掉在地上——他兩個兒子突然成了幹部，這比他自己升官還令人震驚。
老劉，李夏似笑非笑地看向他，你負責工人思想教育，重點抓一抓許大茂這樣的後進分子。
劉海中忙不迭點頭，臉上的肥肉都在顫動。
李夏心裡暗笑，這個官迷恐怕想不到，他兒子即將接管的市容管理隊，其實就是穿著制服的巡邏隊。
下面宣佈生產改革方案！李夏翻開資料夾，新品車間實行三班倒，完成定額獎勵肉票！這句話引發一陣騷動，在肉食憑票供應的年代，這比發錢還誘人。
秦淮茹坐在後排，正往筆記本上畫著零件草圖，聞言筆尖一頓。
她想起昨晚婁曉娥塞給她的那把鑰匙，以及那句車五進三的暗語。這個曾經連字都認不全的寡婦，如今卻能看懂俄文技術手冊了。
秦師傅！李夏突然點名，你負責的防護油生產線，要優先保障女工！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婁曉娥，有些同志手上還有傷！
婁曉娥正在給於海棠遞檔案，聽到這話手指微微一抖。
昨晚在地窖裡，她親眼看見秦淮茹如何麻利地除錯那臺老式印刷機——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比許多男工都靈巧。
會議結束時，李夏單獨留下了蘇暢老周的書......
都藏在聾老太太家的夾壁牆裡了！蘇暢壓低聲音，就是許大茂今早總在附近轉悠......
給他找點事做！李夏從抽屜裡拿出個紅袖標，讓他去管革命群眾讀報欄，每天必須更新十二種報紙。
蘇暢會意地笑了。
這個差事既能滿足許大茂的虛榮心，又能讓他忙得腳不沾地——哪還有空盯梢？
傍晚的紅色文化宣傳站人頭攢動。
老周戴著老花鏡，正在給工人們讀《紅旗》雜誌上的文章。
攤位招牌是新刷的硃紅漆，底下卻暗藏玄機——木板夾層裡塞著《戰爭與和平》的殘本。
周師傅！傻柱拎著網兜擠進來，裡面裝著兩個飯盒，冉老師讓我捎給您的！他嗓門洪亮，故意讓周圍人都聽見，她說您推薦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特別好！
老周推了推眼鏡，接過飯盒時悄聲問：李廠長真安排她教夜校了？
那還有假！傻柱眉飛色舞，就住女工宿舍，和於海棠一個屋！他忽然壓低聲音，對了，婁小姐讓我告訴您，地窖裡那批特殊物資都轉移了。
兩人都沒注意到，許大茂正蹲在對面巷口，小本子上記滿了可疑的隻言片語。
他胸前彆著嶄新的讀報欄管理員徽章，眼睛卻一直盯著宣傳站。
同一時刻，軋鋼廠北門的小樓裡，婁曉娥正在地窖中除錯一臺古怪的機器。
這是她用婁家別墅書房暗格裡找到的零件組裝的，能同時在蠟紙上刻寫中文和俄文。
弧齒的角度再調大些！秦淮茹蹲在機器旁，手裡的扳手靈巧地轉動著，李廠長說這批圖紙要得急。
婁曉娥驚訝地看著她：你懂機械？
在車間看多了就會了！秦淮茹抹了把額頭的汗，忽然壓低聲音，曉娥，那把鑰匙......
噓——婁曉娥指了指頭頂，樓上傳來腳步聲。
片刻後，李夏帶著趙剛走下地窖，兩人軍大衣下襬都沾著泥水。
成了！趙剛興奮地攤開地圖，軍區同意把三街六巷劃為特別生產區，紅衛兵沒有軍委批文不得進入！
秦淮茹和婁曉娥對視一眼，不約而同鬆了口氣。
她們不知道的是，這份特權是用T-34坦克改良圖紙換來的——李夏交出了三分之二，卻把最關鍵的傳動比計算方式，藏在了聾老太太的夾皮牆裡。
明天開始，李夏拍了拍那臺古怪的印刷機，這裡就是我們的戰時兵工廠他轉向婁曉娥，你父親聯絡的那批車床......
月底到港！婁曉娥聲音很輕，但他要求見你一面！
屋外突然傳來喧譁聲。
於榮堂衝進來：廠長，許大茂帶著人把老周的書攤圍了，說要搜查四舊！
社會主義大集東入口，許大茂正揮舞著紅寶書，身後跟著七八個戴紅袖標的青年。
老周的書攤被翻得底朝天，那本《紅旗》雜誌合訂本摔在泥水裡。
都睜大眼睛找！許大茂一腳踢翻藤椅，肯定有封資修的黑貨！
人群外圍，傻柱攥緊了拳頭要衝進去，被冉秋葉死死拽住別衝動！女教師眼鏡後的目光異常清醒，去找李廠長！
他們沒注意到，於海棠已經帶著兩名保衛科幹事擠進了人群——那兩人領口露出的分明是軍綠色襯衣。
許大茂同志！於海棠亮出工作證，根據軍委第三號令，這裡屬於軍工配套區域，搜查需要趙剛主任簽字！
許大茂臉色一變，他認得於海棠身邊那兩人腰間的槍套。
但圍觀群眾越聚越多，他騎虎難下，突然從書堆裡抽出一本《俄華詞典》：大家看！這就是證據！
人群騷動起來。
千鈞一髮之際，李夏的聲音從擴音器裡傳來：那是我讓準備的！吉普車頂棚上，李夏舉著鐵皮喇叭，新品車間的機床是蘇聯援助的，不學俄文怎麼看懂說明書？
許大茂語塞，他沒想到李夏會親自到場。
更讓他心驚的是，趙剛正帶著一隊戰士跑步進場，刺刀在夕陽下閃著寒光。
都散了！趙剛厲聲喝道，妨礙軍工生產，是要上軍事法庭的！這句話比甚麼都有威懾力，紅袖標們頓時作鳥獸散。
許大茂還想爭辯，李夏已經跳下車走到他面前：你不是要查四舊嗎？跟我來！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李夏拽著許大茂走向軋鋼廠倉庫。
倉庫最裡間的木箱上蓋著帆布，李夏一把扯開——裡面是碼放整齊的《毛選》，但每本都包著《紅樓夢》的書皮。
這......許大茂腿肚子打顫。
這是給外賓準備的禮品！李夏面不改色，你要沒收嗎？其實這些是準備替換的禁書，今天剛被秦淮茹她們包好書皮。
許大茂落荒而逃後，李夏鎖好倉庫門，對陰影處說了句：出來吧！
秦淮茹和婁曉娥從貨架後走出，兩人手裡都抱著剛搶救出來的書籍。
婁曉娥的絲綢襯衫沾了油墨，秦淮茹的辮梢還掛著蜘蛛網。
你們......李夏突然哽住。
他看見秦淮茹懷裡那本《居里夫人傳》，正是當初他偷偷塞給她的識字讀物；而婁曉娥緊抱著的《飛鳥集》，書頁間還夾著朵乾枯的丁香——那是他們初見時，落在她鬢邊的那朵。
夜色漸濃，軋鋼廠的探照燈掃過三街六巷的界碑。
這個由權力、智慧和勇氣構築的小小王國，正在風暴中心倔強地亮著燈火。
而在燈火照不到的角落，更多齒輪正悄然咬合，聾老太太的夾皮牆裡藏著圖紙，冉秋葉的教案夾著技術引數，甚至連傻柱的菜譜背面，都記滿了工人夜校的課程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