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禮堂的燈泡滋滋作響，昏黃的光線在寫滿標語的紅色橫幅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李夏坐在主席臺最邊緣的位置，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胸前的毛主席像章。
臺下黑壓壓的人群像一片沉默的海洋，偶爾傳來幾聲壓抑的咳嗽。
“同志們！“楊國棟的聲音突然炸響，他站在主席臺中央，嶄新的中山裝口袋裡插著三支鋼筆，“今天，我們在這裡召開揭發批判大會，是響應黨中央號召，深入開展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重要舉措！“
李夏的目光掃過臺下。
秦淮茹的座位空著，她應該還在家照顧發燒的棒梗。
婁曉娥坐在資本家代表區域，挺直的背脊顯出一絲倔強。
於海棠則在前排奮筆疾書，作為臨時的廠辦秘書負責會議記錄。
“首先，請市委工作組的張組長講話！“楊國棟帶頭鼓掌，臉上的笑容堆出幾道褶子。
李夏心頭一緊。
這位張組長正是昨天在大集上質問楊國棟的老者，此刻他穿著筆挺的幹部裝，胸前彆著“為人民服務“的徽章，緩步走向講臺。
“同志們好！“張組長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禮堂瞬間安靜，“我受市委委託，來了解軋鋼廠文化大革命開展情況！“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特別是關於破四舊運動的落實情況…“
李夏的拇指不自覺地按住了襯衣內袋裡的信封。
那裡裝著老周書攤的合法經營證明，但現在拿出來只會火上澆油。
“下面，請楊國棟同志彙報工作！“張組長簡短說完，回到座位上。
楊國棟清了清嗓子，從公文包裡取出一疊材料：“根據工作組指示，我們對廠內和大集進行了全面排查！“他翻開一頁，聲音突然提高八度，“發現嚴重問題！大集上的書攤公然售賣封資修毒草！“
臺下一陣騷動。
李夏看到老周被兩個保衛科的人押著站在角落，臉色灰白。
“更令人憤慨的是，“楊國棟猛地拍桌，“某些廠領導不僅不制止，還縱容包庇！“他意有所指地瞥向李夏。
李夏端起茶缸抿了一口，掩飾嘴角的冷笑。
楊國棟這是藉機報復昨天大集上丟的面子。
“李夏同志，“張組長突然點名，“作為廠長，你怎麼看這個問題？“
全場目光瞬間聚焦。
李夏緩緩起身，從口袋裡掏出一本紅皮小冊子：“首先，我完全擁護破四舊運動！“他翻開小冊子，“但根據《紅旗》雜誌今年第三期文章指出，對傳統文化要辯證看待，不能一刀切。“
楊國棟臉色一變，顯然沒料到李夏會引用最高指示反擊。
“我建議，“李夏繼續道，“將大集書攤改造成紅色文化宣傳站，由廠宣傳科直接管理，既破除了舊文化，又滿足了工人群眾的精神需求。“
張組長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李夏知道自己的提議正好符合中央“破中有立“的最新精神。
“這個建議很好！“張組長表態，“但現有書籍必須嚴格審查。“
“已經安排於海棠同志負責！“李夏順勢推出於海棠，“她政治覺悟高，熟悉宣傳工作。“
於海棠猝不及防被點名，手中的鋼筆差點掉落。
她慌亂地站起身，臉頰緋紅：“我...我一定完成任務！“
楊國棟眼看話題被帶偏，急忙插話：“還有更嚴重的問題！某些職工家屬利用大集搞投機倒把！“
李夏心頭一緊，這是在說張桂蘭的布攤。
“比如食堂職工張桂蘭，“楊國棟得意地翻開筆記本，“她不僅在廠裡領工資，還在大集擺攤，這是典型的資本主義尾巴！“
會場後排突然站起一個身影：“楊書記，我媳婦擺攤是經過廠務會批准的！“蘇暢紅著臉辯解，“而且食堂已經改制了！“
“安靜！“楊國棟厲聲呵斥，“這是嚴肅的政治會議！“
李夏趁機插話：“張桂蘭同志的情況特殊，她丈夫蘇暢是保衛科骨幹，思想覺悟高，廠裡特批她利用業餘時間增加收入！“他轉向張組長，“這也是體現社會主義優越性嘛。“
張組長不置可否，只是在本子上記了幾筆。
會議進行到資本家代表自我批評環節。
婁曉娥緩步走上臺，絲綢襯衫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與滿場的藍灰制服形成鮮明對比。
“我是婁曉娥，“她的聲音有些發抖，“父親婁半城曾是軋鋼廠股東...“她停頓了一下，目光不自覺地尋找李夏。
李夏微不可察地點點頭。
昨晚他讓於海棠準備的發言稿應該已經交給她了。
“在黨和人民的教育下，“婁曉娥漸漸鎮定，“父親變賣家產支援國家建設，我也決心改造思想，為社會主義建設貢獻力量...“
楊國棟突然打斷：“據群眾反映，你經常出入李廠長辦公室，這是否存在不正當關係？“
禮堂瞬間鴉雀無聲。
李夏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這是赤裸裸的人身攻擊！
婁曉娥臉色煞白，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
“楊國棟同志！“張組長突然厲聲喝止，“請注意會議紀律！“
李夏抓住機會起身：“我可以解釋，婁曉娥同志作為投資方代表，經常來廠裡洽談相應事宜，應該不算違規吧？“他拿出準備好的圖紙，“另外！她感念廠裡單身男女比較多，有意要出資為廠裡蓋一棟宿舍樓，這是規劃圖，已經報市委備案。“
張組長接過圖紙看了看，臉色稍霽：“這個專案很有意義，能解決工人住房困難。“
楊國棟不甘心地嘀咕：“那秦淮茹為甚麼缺席？是不是心虛？“
李夏心頭警鈴大作！楊國棟這是要趕盡殺絕！
就在這時，禮堂大門被推開。
許志勝抱著退燒的棒梗走了進來，身後跟著臉色蒼白的秦淮茹。
“報告領導，“許志勝大聲說，“秦淮茹同志兒子高燒40度，她帶孩子打完針就立刻趕來了！“
棒梗虛弱地靠在母親肩頭，小臉燒得通紅。
這場面任誰看了都會動容。
張組長擺擺手：“孩子生病可以理解，先坐下吧。“
楊國棟還想說甚麼，李夏搶先開口：“張組長，我建議去看看新品車間，我們的新技術得到了軍區首長高度評價！“
提到軍工生產，工作組立刻來了興趣。
張組長站起身：“好，會議暫停，先去車間看看。“
人群開始移動，李夏故意落後幾步，與秦淮茹擦肩而過時低聲道：“帶棒梗回家休息，這裡有我。“
秦淮茹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抱著孩子匆匆離開。
車間裡，嶄新的機床整齊排列。
李夏讓易中海演示操作，生產出的精密零件讓工作組連連稱讚。
“這些零件將用於最新型戰鬥機，“李夏不失時機地介紹，“生產效率比舊機床提高了三倍。“
張組長滿意地點頭：“很好！抓革命促生產，你們做得不錯！“
楊國棟被晾在一旁，臉色陰晴不定。
他湊到張組長耳邊說了幾句，張組長皺起眉頭：“不過大集的書攤問題，還是要嚴肅處理！“
“已經安排整改了！“李夏早有準備，“所有文字類攤位一律取締，改為革命宣傳欄。“
張組長終於露出笑容：“李夏同志政治覺悟很高嘛！“
夕陽西下時，工作組乘車離開。
楊國棟雖然保住了書記職位，但今天的交鋒明顯落了下風。
李夏站在廠門口，看著遠去的汽車揚起的塵土。
於海棠悄悄走到他身邊：“李夏，老周的書已經轉移到地下倉庫了。“
“嗯！“李夏點點頭，“告訴老周，等風頭過去，書攤會重新開張的。“
“那婁曉娥...“於海棠欲言又止。
李夏望向北門外的荒地：“宿舍樓專案要抓緊，給她找點正事做。“
夜幕降臨，軋鋼廠又恢復了平靜。
但李夏知道，這場運動才剛剛開始，更大的風暴還在後面。
他摸了摸襯衣內袋裡的信封，那裡裝著更多人的命運。
遠處，大集里老周的攤位正在被拆除，寫有“破四舊“字樣的標語在風中獵獵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