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木校長繼續說道。
“一個學生能不能沉下心來做學問，影響因素太多了。”
“家庭的經濟狀況，父母的眼界和支援程度，甚至整個社會的風氣……”
“有些孩子，不是不想純粹，是現實不允許他們純粹。他們身上揹負了太多東西，有來自家庭的期望，也有改變自身命運的壓力。”
燕大校長的聲音更沉了一些，帶著一絲不易察含的痛惜。
“何止是這些。我們兩所學校，每年最頂尖的那批學生，有多少最後留在了龍國？”
這個問題，像一根針，刺痛了水木校長的神經。
“龍國不是沒有天才，但我們有時候……留不住天才。”
燕大校長嘆息著。
“除了你說的家庭因素，還有科研環境的問題，待遇的問題，方方面面，錯綜複雜。”
“很多好苗子，本科階段一門心思搞學術，可到了要讀博，要面臨成家立業的時候，看到國內外巨大的差距，心就動搖了。”
“他們最終選擇出國，留在世界頂尖的實驗室裡，我們能怪他們嗎？”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
“我們能做的，也只是儘可能地創造更好的環境，希望能留住更多的人。”
兩位校長的對話雖然聲音不大，但周遠站在臺上，卻隱約聽到了幾句。
其實不用聽，光看臺下學生們的反應，他也猜到了七八分。
他看到了一些學生眼中的渴望，也看到了一些學生眼中的躲閃和無奈。
周遠的心頭湧上一股強烈的共情。
他清了清嗓子，話鋒一轉。
“我知道，很多人會覺得，我說的這些太理想化了，不切實際。”
臺下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他身上。
“其實，就在幾年前，我和你們中的很多人一樣。”
周遠的聲音變得柔和，帶著一絲回憶的色彩。
“那時候我也在為了錢發愁，想著怎麼能多賺點錢，改善一下自己的生活，讓父母過得好一點。”
“我接過家教，在外面給機構代過課，甚麼兼職賺錢我就去做甚麼。”
這番坦誠的話，瞬間拉近了他與臺下學生的距離。
原來，這個站在科研之巔的年輕偶像，也曾有過如此窘迫和現實的過去。
許多原本覺得周遠“站著說話不腰疼”的學生，眼神漸漸變了。
“所以，我完全理解，大家為了一個好前途，一份好工作去學習的想法。這沒有錯，一點錯都沒有。人首先要生存，要活下去，才能談理想。”
周遠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掃過全場。
“但是！”
他加重了語氣。
“在座的各位，你們不一樣！”
“你們是水木、是燕大、是首都各大頂尖學府的學生！你們是整個龍國四萬萬青年裡，最聰明、最有才華的那一小撮人！”
“如果連你們，都只把目光放在‘錢途’上，那我們這個國家，我們這個民族的未來，該怎麼辦？”
“找個好工作，年薪百萬，很容易。以你們的能力，只要肯努力，絕大多數人都能做到。”
“但這太可惜了！”
周遠的聲調不自覺地提高，充滿了痛心疾首的意味。
“你們擁有的，是常人難以企及的天賦和機遇！你們本可以去探索人類知識的邊界，去解決那些卡住我們國家脖子的技術難題，去創造真正能改變世界的東西！”
“我希望，你們當中，能有人留下來。”
“為了學術本身，留在龍國。”
他的聲音迴盪在禮堂裡，每一個字都重重地敲在學生們的心上。
“我們龍國，現在不缺會賺錢的商人，也不缺精明的金融精英。我們缺的，是一批能真正沉下心來，安於寂寞，把學術、把科研當成終身事業來做的人！”
“這是你們的責任！”
周遠深吸一口氣，目光灼灼地看著臺下。
“因為你們是龍國人。”
話音剛落，臺下一片死寂。
周遠繼續他的演講，聲音透過擴音裝置，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操場的每一個角落。
“從建國初期，到大禧年之前，我們龍國是甚麼樣的？”
“一窮二白！”
“我們沒有先進的技術，沒有充足的資金，甚至連飯都吃不飽！”
周遠環視全場，目光如炬。
“但就在那樣的年代，我們的先輩們，做了甚麼選擇？”
“華老，放棄了國外優渥的實驗室，毅然決然地回到了這片貧瘠的土地，為我們的科學事業奠基！”
“鄧老，兩彈元勳，隱姓埋名，將自己的一生都奉獻給了戈壁灘，為我們鑄就了國之重器！”
“還有袁老，為了讓每一個龍國人都能吃飽飯，他一輩子都在田間地頭，用雙腳丈量著土地！”
周遠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顫抖。
“他們有機會拿綠卡嗎？有！國外的人拿著高薪，開著豪車，住著別墅，三番五次地邀請他們！”
“可他們動搖了嗎？”
“沒有！”
“他們拿著國內微薄的薪水，住著簡陋的房子，吃的甚至是粗茶淡飯，但他們從未有過一絲一毫的動搖！”
“為甚麼？！”
周遠猛地一拍講臺，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震得所有人心裡一顫。
“因為他們知道，他們的根在這裡！他們的血脈，與這片土地緊緊相連！”
他的目光掃過臺下那一雙雙或迷茫，或觸動的眼睛。
“現在，輪到你們了！”
“你們是龍國最高學府的天之驕子，是享受著國家最好教育資源的一代人，是站在先輩們用血汗鋪就的道路上的後輩！”
周遠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臺下的學生們，聲嘶力竭地質問。
“你們有甚麼資格，去辜負先輩們的堅守？！”
“你們有甚麼資格，心安理得地拿著國家的培養，轉身就去為別的國家添磚加瓦？！”
“你們的良心，不會痛嗎？！”
最後一句質問，如同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每一個學生的心上。
那聲嘶力竭的呼喊，透過廣播，迴盪在整個水木大學的上空，甚至傳到了校園之外。
天空不知何時，變得陰沉下來。
淅淅瀝瀝的小雨，開始從天而降，打在人們的臉上，冰冰涼涼。
可是，整個操場，十幾萬名學生，沒有一個人動。
沒有一個人去避雨，沒有一個人離開。
所有人都靜靜地佇立在雨中，任由雨水打溼他們的頭髮和衣衫。
直播間裡，那密密麻麻的彈幕，在這一刻也詭異地消失了。
螢幕上一片乾淨。
所有人都被周遠的話語，深深地觸動了。
一種難以言喻的羞愧感，在每個人的心底蔓延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