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喘著粗氣，死死盯著崔仲文。
“那為甚麼不治？！馬上化療！現在醫學這麼發達，總有辦法的！”
“沒用的。”
一直沉默的崔仲文，終於抬起了頭。
他的臉上帶著一絲慘然的微笑，語氣卻異常平靜。
“景明，你又不是不知道，晚期……神仙難救。”
“與其躺在病床上，渾身插滿管子，像個廢物一樣等著死，我寧願……站在這裡，親眼看著我們的‘太陽’，升起來。”
慶功宴的氣氛，一度有些沉悶。
崔仲文教授的病情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在場的都是龍國最頂尖的頭腦，他們能算盡億萬度高溫下的粒子對撞，卻算不出一個人的生離死別。
尤其是年輕一輩的科研員，他們看著崔教授花白的頭髮和略顯單薄的身影，眼中滿是敬重與不忍。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陳景明院士，緩緩站了起來。
他沒有去看崔仲文，而是環視了一圈在場的年輕面孔。
“我知道大家在想甚麼。”
陳景明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覺得老崔傻，是不是？覺得都這個時候了，還把命不當回事，非要耗在實驗室裡。”
沒有人說話。
但很多人的表情，預設了陳院士的說法。
陳景明端起酒杯，自己先是抿了一口，眼神裡帶著一絲追憶。
“我跟老崔，我們這些人，都是從國家一窮二白的時候過來的。”
“你們現在看到的這些先進裝置，這些充足的經費，在我們年輕的時候，想都不敢想。”
“但我們還是過來了。”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而堅定。
“現在，我只回答一個問題。”
“如果今天躺在病床上，只剩下最後幾個月的人是我陳景明。”
“而同時，我面前擺著一個能親手點燃‘龍國太陽’的機會。”
“我會怎麼選？”
全場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這位德高望重的老院士。
陳景明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我告訴你們，我的選擇，會和老崔一模一樣！”
“能親眼看到我們為之奮鬥一生的事業開花結果，能為這個國家再貢獻最後一份光和熱，別說只是幾個月的命，就是拿我剩下十年、二十年的壽命來換，我也換！”
“因為，這就是我們這代科研人的宿命！”
話音落下，整個宴會廳死一般的寂靜。
年輕的科研員們，他們之前只是覺得惋惜，覺得不值。
可現在，他們從陳景明院士的話裡，聽懂了另一種東西。
那是一種超越了生死的信仰，一種將個人榮辱完全融入國家偉業的無上情懷！
周遠看著身邊的陳景明，又看了看對面的崔仲文，內心受到了極大的震撼。
這就是老一輩的科研工作者。
他們的人生，早已和這個國家的命運，緊緊地捆綁在了一起。
就在氣氛凝重到極點時，事件的主角崔仲文教授，反而哈哈大笑起來。
“哎呀，老陳，你看看你，好好的慶功宴，被你搞得跟追悼會似的！”
他顫巍巍地站起來，端著一杯橙汁，紅光滿面。
“今天高興！都別哭喪著臉！”
“我給你們這些小年輕，講講我的故事？”
崔仲文清了清嗓子，眼神裡閃爍著光芒。
“我啊，生在六十年代，小時候飯都吃不飽。”
“但我記事起，聽到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我們龍國，在戈壁灘上，炸響了屬於自己的‘大炮仗’！”
“那時候我就在想，那玩意兒到底是個啥？威力怎麼就那麼大？”
“後來長大了，上學了，才知道，那叫原子能。”
“再後來，我們把衛星送上了天，把航天員送進了太空，甚至開始探月！”
“我這輩子，有幸作為核能源領域的研究者，被派到國際熱核聚變實驗堆組織去學習、去工作。”
崔教授的臉上，浮現出無比的驕傲。
“在國外，我聽過誇讚，也受過白眼。但我心裡一直憋著一股勁兒！”
“他們能搞，我們憑甚麼不能搞？”
“我們龍國人，也要在自己的土地上，種出自己的太陽！”
他的聲音越來越激昂，指著天花板，彷彿能看到那顆在實驗室裡冉冉升起的人造太陽。
“現在！我們做到了！”
“我崔仲文，親眼見證了這一切！我這輩子，值了！此生無悔入龍國，此生無悔科研路！”
“來！都給我把杯子舉起來！”
“為我們偉大的祖國，乾杯！”
“為祖國賀！”
“為龍國賀！”
全場所有科研人員，無論老少，全都熱血沸騰地站了起來，高高舉起酒杯。
壓抑的氣氛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沖天的豪情與驕傲！
周遠也被這股情緒深深感染，他端著酒杯，大步走到崔仲文的身邊。
“崔教授，陳院士。”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位同事，每一張或年輕或蒼老的臉。
“我提議，這第二杯酒，我們不敬國家，也不敬專案。”
周遠的聲音沉穩而有力。
“我們敬人！”
“敬為了龍國科研事業，奉獻了青春、奉獻了健康、甚至奉獻了一生的，偉大的科研人員！”
“敬我們自己！”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隨即，一股更強烈的共鳴從心底湧起。
是啊，他們是這個偉大奇蹟的創造者！
他們值得一杯屬於自己的慶功酒！
“敬我們自己！”
“乾杯！”
年輕的科研員們，在這一刻，眼中含著熱淚，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他們終於明白了自己工作的意義。
那不是枯燥的資料，不是冰冷的公式，而是前輩們傳承下來的，滾燙的信仰和榮耀！
……
慶功宴在熱烈的氣氛中結束。
深夜，基地停機坪上，一架軍用直升機的螺旋槳捲起巨大的氣流。
崔仲文教授換上了一身便裝，在醫護人員的攙扶下，準備登機。
他將被直接送往軍區總醫院，接受最後的治療。
“小周，不用送了，回去吧。”
崔教授笑著對周遠擺了擺手，臉色在夜風中顯得有些蒼白，但精神頭卻很足。
“等我好訊息，我還要回來，看我們的‘太陽’第二次點火呢！”
周遠喉嚨發堵，千言萬語只化作一個字。
“好。”
他目送著崔教授登上直升機，艙門關閉。
巨大的轟鳴聲中，直升機拔地而起，很快就化作夜空中的一個紅點，漸行漸遠。
周遠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晚風吹得他衣衫獵獵作響。
就這麼……走了？
一位為龍國奉獻了一生的功勳，一位可敬的前輩，難道就要這樣在病痛的折磨中，走向終點？
不。
絕不能這樣。
一股前所未有的執念，在周遠的心中瘋狂滋生。
我一定……要做點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