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天色還帶著一層朦朧的灰。
安城一中高三教學樓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唐牧熟練地從口袋裡摸出鑰匙，“咔噠”一聲，擰開了高三六班的教室大門。
日光燈被他“啪”地一下開啟，慘白的光瞬間鋪滿了整個空曠的教室，也照亮了他臉上淡淡的黑眼圈。
他徑直走向最後一排靠窗的座位，那是他的專屬位置。
放下書包，他一眼就看到了貼在桌面一角的便利貼。
上面是他用紅筆寫的幾個大字：高考倒計時，39天！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密密麻麻地寫著今天的學習計劃，從早上六點到晚上一點，每個時間段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唐牧伸出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個刺眼的數字“39”。
時間過得真快啊。
他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感覺胸口那股沉甸甸的壓力又重了幾分。
誰能想到，幾個月前，他還是那個老師嘴裡“朽木不可雕也”、考試成績永遠在兩百多分徘徊的學渣呢？
現在，他的目標是考上一本。
一個聽起來就遙不可及的夢。
這段時間，他活得像個高速旋轉的陀螺，每天早上五點多就從床上彈起來，學到凌晨一點才拖著疲憊的身體睡去。
吃飯的時候，左手拿饅頭，右手拿著手機背單詞。
上廁所的幾分鐘，耳朵裡都塞著耳機，聽著英語聽力。
就連每天晚上回宿舍泡腳，膝蓋上都得攤著一本數學錯題集。
他把自己逼到了極限。
因為他的底子實在太差了，欠下的功課太多。
雖然拼死拼活地把成績從兩百多分拉到了四百多分，看起來進步神速，但他自己心裡清楚得很。
這還遠遠不夠。
距離一本線，他還差著一百多分。
這一百多分，就像一道天塹，橫在他面前。
他必須跨過去。
唐牧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他從書包裡抽出五三，翻到了昨天沒看完的函式部分，埋頭苦讀。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六點十分，教室門被推開，第二個同學到了。
六點十五，又來了三五個。
到了六點二十五分，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整個高三六班，五十多名學生，竟然已經全部到齊。
沒有一個人遲到。
更可怕的是，整個教室裡除了翻動書頁的“沙沙”聲和筆尖劃過紙張的摩擦聲，再沒有其他任何雜音。
沒有交頭接耳，沒有打鬧說笑。
每個人都低著頭，沉浸在自己的學習世界裡，臉上的表情嚴肅得像是在參加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唐牧抬起頭，環視了一圈。
他看到前排的學霸眉頭緊鎖，似乎在攻克一道難題。
也看到鄰座的女生嘴裡唸唸有詞，正在飛快地背誦著古詩文。
一股難以言喻的窒息感撲面而來。
卷。
太他媽捲了！
整個六班，不，是整個安城一中，都陷入了一種瘋狂的內卷氛圍裡。
而這一切的源頭，唐牧心裡跟明鏡似的。
都怪那個叫周遠的男人。
自從周遠的學習直播間火了之後，一切都變了。
那個直播間就像一個潘多拉魔盒，給所有不同成績段的學生都開啟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門，也帶來了無窮的壓力。
對於頂尖的學霸來說，周遠是他們仰望的“神”，他們想變得和周遠一樣強，於是更加瘋狂地刷題。
對於中游的學生來說，周遠的方法論讓他們看到了逆襲的希望，他們也開始拼命，想要衝進頂尖行列。
而對於唐牧這樣的學渣來說，周遠的出現更是救命稻草，讓他們看到了鹹魚翻身的可能，不，是一定要翻身！
當所有人都開始努力，原本的平衡就被徹底打破了。
你多學一個小時，我就要多學一個半小時。
你做完一套卷子，我就要做完兩套。
大家互相施壓，彼此裹挾，形成了一個恐怖的迴圈。
誰也不敢停下。
因為你一停，別人就超過去了。
早上八點多，第一節課的上課鈴還沒響。
年級主任趙榮揹著手，慢悠悠地巡視到了六班的門口。
他習慣性地想透過門上的小玻璃窗看看裡面的情況，卻發現班主任韓肅早就站在那裡了，正一臉複雜地望著教室裡。
“老韓，看甚麼呢？這麼入神。”趙榮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韓肅回過神，指了指教室裡，苦笑著說：“主任，你看看我這班學生，一個個都跟打了雞血一樣，我這心裡……有點發慌啊。”
趙榮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也是嘖嘖稱奇。
只見教室裡坐得滿滿當當，學生們或埋頭刷題，或低聲背誦，那股專注的勁頭，讓他這個見慣了大場面的年級主任都感到心驚。
“發慌？你這是凡爾賽吧！”趙榮樂了，“這學習氛圍多好啊！你小子就偷著樂吧！對了，這次摸底考，有把握比上次江南十校聯考提高四十分嗎？”
這個問題，一下子戳中了韓肅的痛處。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的是濃濃的憂慮。
他嘆了口氣，搖搖頭。
“主任，說實話，我心裡一點底都沒有。”
“嗯？怎麼說？”趙榮有些意外。
“我現在感覺，我這個班主任兼數學老師，快要失業了。”韓肅的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他們現在人手一個學習計劃，全都是跟著那個……周遠的直播間學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複習節奏，我上課講的東西，他們好像……好像早就知道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我有時候甚至懷疑，是不是我講得太爛了，他們才寧願去看一個大學生的直播，也不願意聽我的課。”
這話說得趙榮都沉默了。
他能理解韓肅的感受。
一個老師，最大的成就感來源於學生的認可和進步。
可現在，六班的進步源泉，似乎與他這個班主任關係不大了。
這讓他產生了一種強烈的被架空的感覺。
趙榮重重地拍了拍韓肅的後背，安慰道：“老韓，你可千萬別這麼想！那個周遠，不是一般人，是個神人！你拿自己跟一個百年難遇的天才比，那不是自找沒趣嗎？你能把班級氛圍帶成這樣，已經是大功一件了！”
他話鋒一轉，又帶著點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表情。
“不過啊，你也別高興得太早，以為這次摸底考你們六班就能把其他班按在地上摩擦。”
韓肅立刻抬起了頭。
只聽趙榮慢悠悠地說道：“我可聽說了，現在全年級，哪個班沒幾個人在偷偷看那個直播？一班的尖子生在看，普通班的學生也在看。大家都在水底下憋著一股勁兒呢，最後誰能笑到最後，還真不好說。”
這話讓韓肅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嚴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