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門鈴清脆地響起。嚴小秋快步走去開門,片刻後,她引著兩個人走了進來。走在前面的正是顧佳,她臉上帶著明媚的笑容:“各位,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蘇文遠蘇老師,國內頂尖的蘇州園林研究專家和設計師。”
跟在顧佳身後的是一位約莫六十歲上下的老者,穿著樸素的中式褂衫,頭髮花白卻梳理得一絲不苟,面容清癯,眼神溫和而睿智,帶著學者特有的沉靜氣質。他微笑著向眾人頷首致意:“各位好,冒昧打擾了。”
客廳裡的氣氛瞬間變得更加熱絡。顧佳熱情地招呼蘇老師落座,嚴小秋立刻奉上剛沏好的新茶。陳瑤和陳曦連忙收起圖紙,好奇地打量著這位大師。楊桃也想起身,被旁邊的陳曦輕輕按住了肩膀:“桃子姐,你坐著就好。”
“蘇老師,您來得正好!”楊桃仰頭看著蘇文遠,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求知慾,“我們剛才還在討論如何將蘇式園林的意境融入現代空間呢,您快給我們指點指點。”
蘇文遠的目光在客廳裡環視一週,又透過落地窗望向庭院裡疏朗有致的竹叢和點綴其間的山石,眼中流露出欣賞之色:“好一處鬧中取靜的所在。竹苑之名,名副其實。”他接過顧佳遞來的圖紙,仔細看了看剛才她們爭論的區域,沉吟片刻,緩緩開口:“諸位方才所言,各有道理。蘇州園林,講究‘雖由人作,宛自天開’。其精髓在於空間序列的營造、虛實相生的意境,以及咫尺之內再造乾坤的巧思。並非一定要有飛簷翹角、雕樑畫棟。”
他指著圖紙上的迴廊:“比如這裡,若設定一處‘海棠門’樣式的月洞門,門後巧妙佈置幾竿修竹、一方瘦石,形成框景。人行走廊中,視線穿過門洞,便是一幅動態的、隨著腳步移動而變化的‘竹石圖’,這便是‘移步換景’的妙處。材料不必拘泥,現代的不鏽鋼、玻璃,只要設計得當,同樣能傳達古典韻味。”
他又指向庭院一角:“那片空地,可效仿‘網師園’殿春簃前的佈局,疊石為山,引水為澗,無需太大,取其‘一勺則江湖萬里’的寫意。再配以幾株姿態古拙的梅樹或石榴,四時景緻便在其中了。”
蘇文遠娓娓道來,聲音平和卻充滿力量,將深奧的園林美學拆解得清晰易懂。客廳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被他的講述吸引。許紅豆不知何時也加入了討論,她坐在楊桃旁邊的沙發扶手上,聽得格外專注,眼中閃爍著思索的光芒,顯然蘇老師的話觸動了她在酒店空間改造上的靈感。陳瑤則飛快地在平板電腦上記錄著關鍵詞和草圖,文創設計的思路在腦中飛速成型。
楊桃聽得入神,身體不自覺地微微前傾,完全沉浸在蘇文遠描繪的園林意境中。她時而點頭,時而提出一個精闢的問題:“蘇老師,您說的‘虛實相生’,在室內空間有限的情況下,除了借景,還能透過哪些手法來實現呢?比如光影的運用?”她的問題總是能切中要害,顯示出敏銳的洞察力。
討論越來越深入,氣氛也越來越熱烈。楊桃積極參與,妙語連珠,不時丟擲新穎的商業構想,引得蘇文遠也頻頻點頭讚許。然而,韓旭不知何時已悄然下樓,他沒有立刻加入客廳的熱鬧,而是倚在書房門外的走廊牆壁上,靜靜地看著。
他注意到,在眾人熱烈的討論聲中,楊桃雖然依舊興致高昂,但她的臉色似乎比剛才蒼白了一些,眉心偶爾會幾不可察地輕蹙一下,一隻手悄悄地從腹部移開,轉而撐在了沙發的扶手上,藉以分擔身體的重量。她端起茶杯喝水時,指尖似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
韓旭的心微微揪緊。他邁步走進客廳,溫和但不容置疑的聲音打斷了正說到興頭上的楊桃:“桃子。”
客廳裡的討論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向他。楊桃轉過頭,臉上還帶著未褪的興奮紅暈:“嗯?怎麼了?”
韓旭走到她身邊,俯下身,一隻手自然地覆上她撐在扶手上的手背,另一隻手則輕輕按了按她的肩膀,動作輕柔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意味。“討論很精彩,”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楊桃臉上,聲音低沉而溫柔,“但蘇老師也說了,造園講究‘留白’。你現在最需要的,是給自己的精力也留點‘白’。”
楊桃下意識地想反駁:“我沒事,正說到關鍵……” 話音未落,韓旭已經微微用力,將她從沙發裡半扶半抱地攬了起來。他的動作極其小心,避開了她的腹部,手臂穩穩地支撐著她的身體重心。
“聽話,”他低聲在她耳邊說,語氣是罕見的堅持,卻又帶著化不開的寵溺,“蘇老師不是外人,以後有的是機會請教。你現在需要的是躺下休息半小時。”他轉頭對嚴小秋示意了一下。
嚴小秋立刻會意,上前一步:“桃子姐,你早上起得早,又說了這麼多話,肯定累了。我扶你回房躺會兒?剛燉好的燕窩也溫著呢。”
當著蘇文遠和眾人的面,楊桃臉上飛起一抹薄紅,一半是羞赧,一半是被人看穿逞強後的微惱。她還想說甚麼,韓旭卻已不由分說地攬著她,半護半擁地朝樓梯方向走去,同時不忘對客廳裡的眾人歉意地頷首:“抱歉,失陪一下。顧佳,陳瑤,你們陪蘇老師繼續聊。”
楊桃被他帶著走,腳步有些虛浮,小聲抗議:“韓旭!我真的還好……大家都在呢,你這樣……”
“就是大家都在,才更要照顧好你。”韓旭的聲音低沉而堅定,手臂的支撐更加穩固,“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不能由著你任性。休息好了,才有精力想你的商業大計,嗯?”他側頭看她,眼神裡沒有責備,只有滿滿的關切和不容動搖的決心。
楊桃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寫滿擔憂的臉,感受著他手臂傳來的、讓人安心的力量,那點小小的不甘和羞惱終究化作了無奈和一絲甜蜜的妥協。她輕輕嘆了口氣,身體不自覺地放鬆下來,將更多的重量倚靠在他身上,任由他帶著自己一步步走上樓梯。樓下,隱約傳來顧佳笑著打圓場的聲音和蘇老師溫和的回應,新一輪的討論似乎又開始了,只是主角暫時換了人。
韓旭小心地將楊桃安置在臥室柔軟的大床上,拉過薄毯蓋好。嚴小秋端著溫熱的燕窩跟了進來。楊桃靠在床頭,看著韓旭蹲在床邊仔細地幫她調整靠枕的位置,又試了試燕窩的溫度才遞給她,剛才那點小小的爭執早已煙消雲散,只剩下暖意在心頭流淌。
“霸道。”她接過碗,小聲嘟囔了一句,嘴角卻忍不住彎了起來。
韓旭坐在床邊,伸手輕輕理了理她額前微亂的髮絲,指尖帶著溫熱的觸感。“只對你。”他低聲道,目光落在她依舊平坦卻孕育著生命的小腹上,眼神柔軟得不可思議,“現在,閉眼,休息。樓下的事,有她們。”
臥室裡安靜下來,只有楊桃小口喝燕窩的細微聲響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韓旭靜靜地陪著她,聽著樓下隱約傳來的、關於園林與設計的討論聲浪,那聲音裡充滿了活力與無限可能。他知道,屬於她們的精彩,永遠不會停歇。而他此刻最重要的任務,就是守護好身邊這個倔強又耀眼的女人,以及她腹中他們共同期待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