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旭開門見山：“沈老，久仰大名。冒昧打擾，是想請您出山，為旭日集團即將在太湖舉辦的水上數字燈會，設計主燈。”

“太湖？水上燈會？”沈墨白嘴角扯動了一下，像是聽到甚麼有趣的笑話。

“韓總，你們這些大老闆，是不是覺得有錢就能讓燈綵飛到天上去，漂在水上？秦淮燈綵，講的是骨，是韻，是千百年來傳下的手藝和心思。不是你們那些花裡胡哨的機器和電腦能弄出來的玩意兒。”他拿起剛剛雕好的那片竹篾，對著光看了看，竹片在夕陽的映照下，紋理清晰，薄而韌，邊緣光滑流暢。

“燈綵的靈魂，在手上，在心裡，不在錢袋子裡。”

他放下竹篾，目光重新落在韓旭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現在的企業家，張口閉口創新、融合、高科技，有幾個真正懂得這燈綵的靈魂？不過是拿老祖宗的東西當個噱頭，博個眼球罷了。韓總，請回吧。我這把老骨頭，折騰不起你們那些大場面。你還是回去老實地去發展你的娛樂圈吧~！給大眾提供歡聲笑語，不是更好，貿然進入陌生的行業，小心自討苦吃，把你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名望都耗費啦。”

老人的拒絕乾脆利落，不留絲毫餘地，甚至點了一下韓旭，不要跨行，小心崴腳。

那平淡語氣下蘊含的固執和驕傲，像一堵無形的牆，將韓旭擋在了門外。

韓旭沒有立刻爭辯，他的目光掃過工作臺上那些精雕細琢的工具，牆上那些雖蒙塵卻依舊氣韻生動的古燈，最後落回沈墨白那雙佈滿老繭卻異常穩定的手上。

他能感受到老人對這門手藝近乎虔誠的守護，也明白對方對商業運作根深蒂固的不信任。

“沈老，”韓旭的聲音沉穩依舊，帶著真誠，“我明白您的顧慮。但我請您相信，我辦這場燈會，不是為了噱頭，更不是為了賺錢。我在梅園見過一盞荷花燈，那手藝讓我震撼。我想讓更多人看到，我們自己的傳統技藝，可以有多美，多震撼。科技不是取代，而是為了讓這份美傳播得更遠，讓更多人理解和珍視。太湖之上，明月之下，我想讓秦淮燈綵煥發出這個時代的光彩。這需要您的手藝，您的智慧，您的靈魂。”

沈墨白渾濁的眼睛裡似乎有甚麼東西閃動了一下，但隨即又歸於沉寂。他轉過身，拿起一把刨子，開始處理另一塊木料，刨花像雪花一樣簌簌落下。“說得比唱得好聽。”他低聲道，不再看韓旭，“我這地方小，容不下韓總這尊大佛。請便。”

幾乎就在韓旭踏入沈墨白工作室的同時，魔都外灘，一家裝潢奢華的私人會所包廂裡，許幻山正慵懶地靠在寬大的真皮沙發上，指尖夾著一支雪茄，嫋嫋煙霧模糊了他眼底的陰鷙。他對面坐著一個穿著中式綢衫、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正是沈墨白在業內最大的競爭對手，以“商業運作”聞名的花燈藝人趙金水。

“趙師傅，”許幻山吐出一口菸圈，慢悠悠地開口，“沈老爺子那脾氣，您是知道的。清高，固執，油鹽不進。韓旭今天碰了一鼻子灰，那是板上釘釘的事。”

趙金水臉上堆著笑，眼神卻透著精明：“許總說的是。沈老手藝是沒得說，可這年頭，光有手藝頂甚麼用？不懂得變通，不懂得市場，抱著那些老古董，遲早被淘汰。”

“淘汰不至於，”許幻山彈了彈菸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但這麼好的機會，總不能讓他一個人佔著，對吧？太湖水上燈會，這可是塊金字招牌。韓旭想搞，可以。但這主燈設計這塊肥肉，憑甚麼非得姓沈？”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趙師傅，您在圈子裡也是響噹噹的人物，論手藝，論創新，哪點比沈墨白差？他不懂變通，您懂啊！傳統工藝要傳承，更要發展，要適應新時代的需求嘛。旭日集團那邊，韓旭是鐵了心要用沈墨白，可沈墨白不接招啊。這機會，不就空出來了？”

趙金水眼睛一亮，隨即又露出為難的神色：“許總的意思是……可韓總那邊……”

“韓旭那邊你不用操心。”許幻山擺擺手，語氣篤定，“他現在麻煩纏身，車禍、負面新聞，夠他喝一壺的。能不能把燈會辦成都兩說。就算辦成了，主燈設計這塊，我們完全可以搶先一步。只要你點頭，我這邊立刻安排資源，資金、場地、宣傳，都不是問題。我們聯手，做出一盞比沈墨白更驚豔、更符合現代審美的水上主燈！到時候，名利雙收的，可就是你趙大師了。”

他丟擲的誘餌足夠誘人。趙金水臉上的笑容更深了，搓著手：“許總這麼看得起我趙某人……那，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許幻山舉起酒杯，與趙金水輕輕一碰，玻璃杯發出清脆的響聲，掩蓋了各自心底的盤算。

可惜，許幻山怎麼也不會想到，燈會本身就是旭日自己公司的專案，自己出資，蘇州文旅這邊就是蹭個車，不管他怎麼折騰，根本問題卻從未解決，主辦方是旭日，而不是蘇州文旅。

許幻山從一開始就錯了，拿到的資訊不全，一直都認為是蘇州文旅找到旭日合作，主次顛倒，怎麼可能成事。

……

同一時間，梅園的會議室內，這兩天一直就沒有空過，你方唱罷我登場，各個子公司，各位負責人紛紛登場亮相，位即將到來的元宵節而開始出力。

今天的會議室顧佳主持，內容則是一場關於無汙染煙花技術的內部研討會正在進行。

顧佳站在投影螢幕前，螢幕上展示著複雜的分子結構圖和燃燒模擬資料。

她的聲音清晰而有力，帶著科研人員特有的嚴謹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

“……綜上所述，我們團隊研發的新型氧化劑和奈米級催化劑，結合獨特的殼體配方，能夠確保煙花在燃放過程中，重金屬沉降物減少98%以上，硫氧化物和氮氧化物排放降低95%，殘留物可自然降解，對水體、土壤和空氣的影響微乎其微。這不僅僅是實驗室資料，我們已經完成了三輪中試，效果穩定可靠。”

她環視著在座的研發骨幹和技術支援人員：“韓總的太湖水上燈會專案，環保是生命線。我們這項技術，就是這條生命線最堅實的保障！它不僅能讓燈會順利透過最嚴格的環評，更能向公眾證明，科技可以讓傳統節慶與環境保護並行不悖！”

顧佳的發言條理清晰，資料詳實，充滿了說服力。

會議室內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不少人點頭表示認可。然而，角落裡，一個隸屬於許幻山派系的研發主管，卻悄悄按下了手機的錄音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