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勝玉聽了這話,心裡咯噔一下。
自來葉大根深的家族,一般從外頭是很難攻破的,多是先從裡頭爛了。
她不太能肯定周家這波劫難針對的是周家,還是二皇子,畢竟周家出了個二皇子妃。
如果針對的是二皇子的話,那麼韓家參加科考的人怎麼沒有問題呢?
畢竟她跟三皇子掛了勾。
讓她捋一捋。
大姐夫的邱家雖不是金城頂尖家族,卻是讀書之家,整體氛圍平和上進,家族也算是團結,莊氏雖然愛做小動作,但是也沒做出甚麼對邱家有害的事情。
而且,估摸著她也不敢直接對大姐夫下手,若是查出來,以邱家的家規,會讓她原地滾出去。
邱家可以換個長媳,不能讓兄弟手足失和。
文遠侯府那邊……隨著太子被廢,羅氏背後的大山塌了一半,估摸著沒有以前那麼囂張,之前敢直接張嘴要唐思敬的東西。
太子被廢,自己又成了三皇子妃,等於拐著彎的文遠侯府跟三皇子也搭上了關係。
文遠侯夫人一向精明,她肯定知道如何將唐思敬的利益最大化,所以這種節骨眼上,從文遠侯夫人對唐思敬參考的重視度來看,決不允許他出現任何差錯,結果也是如此。
至於韓家,她打從一開始就打定主意攘外先安內,從根上讓韓家緊緊的抱成一團,堂哥秋闈自然不會出現內部問題。
走到現在,參考周家的悽慘案例,韓勝玉背後有點發涼,直到此刻,她才感受到自己當初的決定帶來的益處。
那時,她決定放下個人恩怨選擇壯大家族,內心也不是不糾結的。
但是,人活著,要有舍有得,上天不會讓一個人魚與熊掌兼得。
在這個時空,一個人活不成獨狼。
心情有點沉重。
韓勝玉想到這裡,看著殷姝意問道:“周大人那邊既然知道問題出在了哪裡,可有做甚麼?”
殷姝意搖搖頭:“畢竟是家醜,不宜外揚,但聽說周家內裡已經鬧開了,周夫人氣得病倒在床,周大人也告了假,好幾日沒去工部了。”
林墨雪冷笑一聲:“斷人前程如殺人父母,周家若是就這麼算了,以後在金城還怎麼抬得起頭?”
殷姝真輕嘆道:“可現在鬧出來,也是一把雙刃劍啊。”
周家人自己鬧出來的事情,總歸就算是找回公道,肉爛在鍋裡,壞的還是周家自己的名聲。
不得不說,若是真有幕後黑手推動的話,這一招真是絕了,割肉帶放血啊,一刀割到了大動脈。
林墨雪聽到這裡嘲諷一笑,她明白殷姝真的意思,外人不會管你家裡有甚麼內情,只會說周家自己管不好家,連累兒子丟了功名。而周若蘭即將成為二皇子妃,這個節骨眼上週家出事,對小楊妃和二皇子來說,也不是甚麼好事。
“周大人想要怎麼處置?”林墨雪又問道。
殷姝意道:“聽說周大人要分家,可族中長輩不同意,正在僵持。”
“周家出了個皇子妃,那些人怎麼願意被分出去,少不得得咬口肉下來。”林墨雪眉眼間帶著幾分厭惡之色,附骨之疽除之不盡。
韓勝玉對周家不太瞭解,聽著這話好奇地問道:“周家都住在一起?那得多少人?”
聽這意思,好似族親都在,這就有點嚇人了。
殷姝真看了韓勝玉一眼,這才說道:“周大人的父親那一輩就沒分家了。”
韓勝玉:……
樹大分叉,人多分家。
邱家就那麼幾口人一個屋簷下住著,莊氏都要找韓徽玉的麻煩,簡直不敢想周家那麼多人住在一起會是多熱鬧。
周大人父親那一輩就沒分過家,那豈不是爺爺的兄弟,以及爺爺的兄弟生下來的孩子們都住在一起?
想想都覺得可怕。
韓勝玉實在是沒忍住,又看著情報點刷了刷,“周大人就這麼忍著?”
這跟他的性子對不上啊。
殷姝意嘆口氣,“周大人的父親是獨苗,周大人也是獨苗,結果周大人的兒子也是獨苗,他們這一房上下三代都只有一個兒子。”
我艹!
韓勝玉默了。
舉凡大家族中,一旦一房人丁不太興旺,那處境就相當微妙。
正想到這裡,就聽著殷姝真又說了一句,“偏他們這一房又是最有出息的。”
韓勝玉:……
沒出息的族人肯定扒著有出息的不鬆手,放他們自由了,他們怎麼吸血?
這種情況下,多半族人最常用的辦法就是感情裹挾,平日對你噓寒問暖,把你哄得高高興興的,將你捧上九天雲霄,你說你怎麼好意思提分家的事情?
是個人都張不開嘴。
這種陽謀,除非是天生冷血的,只要是個正常有感情的人,基本上很容易被拿捏。
這種感情的裹挾,有的時候真的很無解,你明知道是錯的,偏偏沒辦法去切割。
人要是個能一鍵清空的計算機,哪裡還會有三情六慾人生七苦。
從殷家出來,天色已經不早了。韓勝玉上了馬車,靠在車壁上,還在想周家的事情。
到底是甚麼東西的利益大到,讓周家的族人放棄周若蘭一家帶來的好處,要對周思承下手?
沒有足夠的利益,這些人不會捨棄周明堂這棵大樹。
韓勝玉想不明白,也猜不到。
“姑娘,”吉祥在車外低聲問,“咱們直接回府嗎?”
韓勝玉回過神,想了想,道:“去四海。”
馬車調轉方向,往四海去了。付舟行正在賬房裡對賬,見她進來,連忙起身:“姑娘,您怎麼來了?”
韓勝玉在椅子上坐下,接過小丫遞來的茶,抿了一口,才道:“周家的事,你聽說了嗎?”
付舟行點頭:“聽說了一些,只知道是周家自己人做的,其他的就不太清楚了。”
韓勝玉心想這跟殷姝意說的對上了,周明堂確實對外放出了訊息,大概是想借助輿論轄制周家其他族人,但是女兒成了二皇子妃,他還要顧忌二皇子的臉面,所以家醜不能全都揚出去。
從這一點來看,韓勝玉覺得這位周大人反應快,行事也很有章程,而且有分寸,跟傳聞中的倔驢不太匹配啊。
倔驢是不會做事這麼圓滑的,只會一頭撞上去分個生死高下。
有點意思。
“你悄悄查一查周家具體的情況,別驚動人。”韓勝玉思量著說道。
付舟行應了,看著韓勝玉問道:“姑娘,周家的事情瞧著就很麻煩,您跟那位周姑娘以後交集可不少,這種事情最好別沾手。”
“知己知彼,才好心安而已。”
付舟行微微鬆口氣,“就怕這個節骨眼去打聽,未必能打聽到真的訊息。”
“那就慢慢來,也不急。”韓勝玉道。
若是周明堂有備而來,放出來的訊息真假難辨,確實容易被誤導。
想到這裡,韓勝玉看著付舟行道:“不要去查周思承這次生病的事情,你去查周家一直不能分家一事。”
她隱隱感覺到了不對勁,如果周明堂真的是自己猜測這般行事嚴謹,還能讓人給他戳上一個倔驢的稱號,那麼周思承生病誤考的事情,就得換個角度去看了。
從四海出來,天色已經暗了。韓勝玉上了馬車,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腦子裡卻一刻也停不下來。
馬車在韓府門前停下,韓勝玉下了車,剛進二門,就見李媽媽迎上來,低聲道:“姑娘,老爺在書房等您。”
韓勝玉點點頭,快步往書房走去。韓應元正坐在書案後,手裡拿著一封信,見她進來,放下信,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韓勝玉依言坐下,看著他:“爹,甚麼事?”
韓應元把信推過來:“你看看。”
韓勝玉接過,一目十行地看下去。信是黃謙寫的,說的也是周家的事。黃謙在信中說,周明堂已經向刑部遞了狀子,狀告族中幾個子弟在秋闈前給周思承下藥,導致他在考場上病倒。刑部已經受理,正在查。
韓勝玉人都麻了,好傢伙,說好的家醜不可外揚,轉頭就告官了?
韓勝玉看完信,抬起頭,神色凝重地看著父親:“爹,您怎麼看?”
韓應元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慢慢道:“周明堂這個人我不太瞭解,工部很多人與他同僚多年,這一點不會有差的。”
這就是口碑啊。
需要一日一日一年一年的滋養出來的,一旦讓人形成某種固定的印記,就很難消除。
所以,現在很多人提起周明堂,都知道他行事嚴苛宛若倔驢。
韓勝玉思量著把自己的懷疑跟父親仔細說了說,韓應元看了女兒一眼。
這一眼,讓韓勝玉福至心靈,脫口道:“爹,你也是這般懷疑的?”
“我這不是剛來金城做官,兩眼一抹黑的,對周大人也不瞭解,周家這一出事,聽到的各式各樣的訊息也多,就覺得有點違和。”
他們不愧是父女啊!
他們父女同樣對周家不瞭解,對周明堂不瞭解,所以乍然聽到周家的事情,去思考的時候,不像是金城其他家族官員對周家有固有的印記,所以看事情的角度自然不同。
這就好比,人走在岔路口,有的人知道兩條路分別通向哪裡,他們自然會下意識的選擇自己更熟悉更方便行走的路。
韓家父女就不一樣了,兩眼一抹黑,完全不知情,就要認真思考,從各個方面去分析。
這一抽絲剝繭,前後論證,自然就發現了盲點。
父女倆四目相對,幾乎十分默契地異口同聲道:“這不會是個局吧?”
話音一落,二人齊齊默了。
一看就是親的,沒跑了。
“你先說。”韓應元指指女兒道。
“沒有查證不能輕易下結論,我得先讓人去查周思承平日學業到底如何。”韓勝玉道。
“那我查一查周明堂在工部這麼多年的政績。”韓應元道。
韓勝玉又道:“若真是個局,爹,你說小楊妃母子有沒有摻和其中?”
韓應元蹙眉,“這麼短的時間,恐怕來不及部署。”
“從周若蘭被賜婚給二皇子,再到秋闈,雖說時間緊,也未必不能佈局。”韓勝玉慢慢說道,“萬一周大人早有預謀呢?”
“那他也不能預料自己的女兒會被賜婚給二皇子。”
“我的意思是,也許周大人預謀借秋闈出手,但是此時周若蘭被賜婚給二皇子,其實從某方面來講對周大人的計劃是極大地助力。”
“有道理,畢竟現在人人都覺得二皇子定了周家這麼一門親事,有些委屈。”
韓勝玉順口就接道:“二皇子之前的名聲算不得好,這次的事情一出,同情分直接拉滿啊。”
韓應元:……
韓勝玉心想若是周明堂全程佈局,這人是個苟中之王頂端人才啊。
愣是將一把爛牌打出了王炸!
不僅自己有可能從爛泥裡脫身,連帶著二皇子都能跟著洗刷一波名聲。
遇到這樣的親家,小楊妃此刻還不得笑得腮幫子都酸了?
韓勝玉這一刻也酸了!
父女倆你看我,我看你,半晌都沒說話。
韓應元好一會才道:“別自己嚇唬自己,這都是咱們自己猜的,還需要驗證。”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這一波二皇子若是鹹魚翻身,對李清晏很不利啊。
韓勝玉嘆氣,這誰能想到呢?
小小的周思承秋闈病倒案,拔出蘿蔔帶出泥,這結果推演的她都有點穩不住了。
韓勝玉猛地站起身,看著父親說道:“不行,我得去找三皇子商量一下這件事情,難怪之前二皇子來找我,面上是為了榷易院海線的事情,私下裡指不定是來打聽訊息的。”
“倒也未必。”韓應元道,“若真有預謀,很有可能二皇子也未必知情。”
韓勝玉懂了,大概是小楊妃跟周明堂密謀,怕二皇子洩密,故而先不告知他。
二皇子這個人設演了多年,親孃對他都失去信任了。
要這麼說,那天二皇子突兀地來找自己,也許他自己都不知道,極有可能是小楊妃在試探自己呢。
但是,小楊妃想要從自己這裡試探甚麼?
航線給了榷易院,試探她,沒必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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