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金忠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熱水已經備好了,您先沐浴更衣?”
李清晏點點頭,沒說話。
他穿過迴廊,往寢殿走去,路過花園時,他忽然停下腳步。月色下,一株海棠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夜風中輕輕搖曳。這株海棠是母妃生前親手種下的,他離宮開府時帶了回來。
他站在花前,沉默了很久,才轉身離開。
寢殿裡,熱水已經備好,李清晏褪去衣袍,踏入浴桶中,溫熱的水漫過胸口,驅散了一身的疲憊。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卻一刻也停不下來。今日朝堂上,父皇的讚譽,太子的眼神,二皇子的試探,還有那些朝臣們各懷心思的表情,一幕幕在眼前閃過。
他想起韓勝玉,想起她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想起她笑著說“殿下,金城的事,交給我”的樣子。
除了他的母妃,沒有人為他做過那麼多的事情。
她不求回報,不論得失。
他忽然很想見她,許久未見,不知現在的她又是何種模樣。
他睜開眼,起身擦乾身體,換上乾淨的常服。
金忠端著熱茶進來,放在桌上,低聲道:“兵部那邊,想徵用通達車行的車運送戰利品,白少爺鬧了一場,並未同意。”
李清晏放下茶盞,冷笑一聲,道:“兵部這些人,不想著開源,只想著殺雞取卵。”
金忠沉聲道:“也許是為了試探殿下,殿下可要當心。”
“方矩又不是傻子,這次試探通達車行也就罷了,真要敢下狠手,也得想想白尚書。”
“殿下說的是,既然明知道會得罪白尚書,為甚麼方尚書還要這樣做?”
“還能為甚麼?不過是別人的走狗罷了。”
金忠一愣,別人?是誰?
李清晏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欞,夜風灌進來,帶著幾分涼意,吹得燈火搖搖晃晃。
“明日你去跟梵行說,若是兵部再有人找他,讓他們直接來找我。”
金忠聽著殿下的話,立刻就笑著說道:“殿下早就該這般了,您就是一直往後退讓,那些人也不會滿足。”
李清晏沒有說話,他已經沒有後路可退,他退了,韓勝玉怎麼辦?
她冒著這麼大的風險為他做了這麼多事情,他自己可以無所求,但是不能連累她一無所有。
……
翌日清晨,天還沒亮透,韓勝玉就照常起身,先去前院鍛鍊,翻過年這幾個月苦練下來,力量逐漸跟了上來,現在再讓她跟紀潤交手,不用二打一,自己就算是不能打敗紀潤也能全身而退了。
她就是天賦太好了,所以不願意吃苦,在金城接連吃了幾次虧,不管是紀潤還是廖承恩,功夫都是很紮實的,她腦子靈活小動作多,但是一力降十會,一旦落入下風,就很要命了。
她仗著聰明有天賦不愛吃苦,但跟廖承恩交過手後,就知道自己得改了這毛病。
畢竟她一旦吃了虧,就喜歡夜黑風高去串門,本事不濟,容易成為別人刀下菜。
一身的汗將衣裳都浸透了,韓勝玉簡單洗漱後就往外走。
“姑娘,您去哪兒?早飯還沒吃呢!”吉祥追出來喊。
“去四海。”韓勝玉頭也不回。
她到四海時,天剛矇矇亮,黎小丫正在擦櫃檯,見她來了,連忙迎上來:“姑娘,您怎麼這麼早?”
韓勝玉伸手揉了揉小丫的腦袋,小丫頭最近養得好,人胖了,臉色也養白了,又在用心讀書,整個人的氣質也有了變化。
黎小丫被姑娘揉了腦袋也不躲,這時王升跟李貴昌從前頭過來了,她一見就對著姑娘笑了笑,轉身去茶房備茶。
韓勝玉一見二人就帶著他們上了三樓,王升將手裡的一本冊子遞給韓勝玉,然後道:“姑娘,胡嶽那邊的生意都被瓜分完了,這本冊子上將胡家生意被誰分走都記清楚了。”
韓勝玉點點頭,並沒有立刻開啟冊子翻看,而是問道:“這段時間,東宮就絲毫沒有干預?”
李貴昌輕笑一聲,“如何幹預?要想保住胡嶽,就得為他平賬。當初胡嶽出海,可是籌了不少銀子,現在船翻了這些錢還是要還的。”
“東宮能拿出這筆錢,但是為甚麼要浪費在胡嶽身上,他敗給了姑娘就已經失去了價值。再說,沒了胡嶽,只要東宮不倒就會有無數個胡嶽願意為東宮效勞。”
歸根結底,胡嶽不過是個棄子而已,沒有價值的人,不值得東宮費錢費力保下來。
韓勝玉冷笑一聲,“可真是冷酷無情啊。”
王升跟李貴昌對視一眼,對於上位的人來說,他們這種依附的嘍囉,除非有價值,不然沒有拯救的價值。
並不是人人都是三姑娘。
一鯨落,萬物生。
胡嶽在韓勝玉手裡吃虧最大的原因還是因為他以前沒有涉足過海運,並不清楚海運的危險,即便是韓勝玉警告過他,他也只當韓勝玉出言恐嚇。
但是胡岳家底並不薄,他做了多年皇商,名下不動產有很多,涉及的生意也不少。
只是那些人急於瓜分胡嶽的底盤,不給他喘息的機會而已,商場上的鬥爭也是很殘酷的。
韓勝玉翻看了冊子,上面好幾個商賈的名字她都熟悉,沒想到居然有十多家。
他到底籌集了多少錢?
以此來估算,當初胡嶽出海的時候,船上必然滿載了貨物,不然不會籌集這麼多現銀。
人心不足蛇吞象,貪慾太盛,最終自己害了自己。
路都沒摸清,居然就敢這麼大手筆,他也是經年老行商,一時大意陰溝裡翻了船。
兩個掌櫃跟韓勝玉商量四海的事情,韓旌出海這麼久,榷易院那邊已經讓人來試探著打聽歸航的日子,這他們如何能回答。
海船出海,誰也不能一口咬定哪天能回來。
韓勝玉卻明白,胡嶽的失利,嚇住了金城其他想要出海的商賈,榷易院想要四海再一次順利歸航,讓這些人重新燃起鬥志。
只有出海的船越多,朝廷的稅收才越多。
韓勝玉確實也無法給榷易院一個滿意的答案,畢竟她也只是知道,韓旌今年會回來,到底哪一天她也不能預料。
上次出海帶回來的貨物已經賣得差不多,照著韓勝玉的要求,兩位掌櫃將外地前來賣貨的商賈資訊,根據買貨的體量以及回購次數做了登記。
第一輪篩選經銷商已經小有眉目,這是一個長期又瑣碎的事情,兩位掌櫃做的很認真,韓勝玉滿意地點點頭。
她不想被榷易院拿捏,就得有自己的話語權,在這個沒有網路資訊的年代,建立這樣的銷售網可不容易,往往需要數年的時間才能初見端倪。
韓勝玉的優勢在於她有獨家貨物,所以這個遴選的過程就大大縮短了時間。
等他們商議完,已經日上三竿,二人離開後,黎小丫進來給韓勝玉換了一盞熱茶。
韓勝玉低頭畫分銷網,她以金城和永定兩個方向作為輻射點。因為金城的危險太高,所以韓勝玉要給自己留後路,胡嶽就是前車之鑑。
永定是她的大本營,不管甚麼時候,她都不會捨棄永定,相反永定才是她真正的根基。
根據地域、資產、合作意向,來具體分配經銷商的範圍,韓勝玉一邊翻閱兩位掌櫃給的名單,以及名單背後詳細記錄,然後再在自己畫出的銷售網點上寫下一個個名字。
這一忙,就忘了時辰。
“姑娘,出大事了!”
韓勝玉抬頭看向推門而進的付舟行,甚麼事情這麼大,都讓付舟行急得忘記敲門就闖了進來。
“甚麼事?”韓勝玉問道。
“三皇子今日在朝會上拿出了繳獲周定方大軍的一部分武器,跟大梁將作監之前打造的很是相似。”
韓勝玉手中的筆一頓,墨跡在紙上暈開一團黑色的墨花,她抬起頭,盯著付舟行,聲音壓得很低:“你說甚麼?”
付舟行快步走到桌前,壓低聲音道:“三殿下在朝會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把繳獲的周定方軍中的兵器呈到了御前。那些刀,從形制到鍛造工藝,都跟將作監之前打造的一模一樣。殿下當場質問,大梁的軍械,為何會出現在兗國士兵手中。”
韓勝玉靠在椅背上,手指緊緊攥著筆桿,指節泛白。她一直懷疑將作監有人私通外敵,可懷疑是一回事,拿到證據擺在朝堂上是另一回事。
李清晏這一手,太狠了,這是要抄底嗎?
“朝堂上甚麼反應?”她問。
付舟行道:“兵部尚書、工部尚書被質問,太子的態度是將作監之前確實出了貪墨案,但私通外敵的事,還需詳查,不能妄下定論。二皇子意見相左,進言貪墨和通敵是一體兩面,貪墨是為了銀子,通敵就是賣國,不能相提而論。”
韓勝玉心想若無把握,李清晏不會輕易丟擲這件事情。
正想到這裡,就聽著付舟行說道:“三殿下當場拿出了一份名單。”
“名單?”
付舟行頷首道:“是將作監這些年外派匠人的名單,殿下說,他讓人查過,名單上有幾個匠人不知所蹤。他懇請陛下下旨,徹查將作監所有外派匠人的去向,一個都不能少。”
韓勝玉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李清晏這是要將太子徹底踩下去,將作監貪汙一案已經讓太子處境艱難,但是皇帝卻沒有廢太子之意。
但是,如果通敵呢?
這件事情不管跟太子有沒有關係,太子都會惹一身腥,如果跟他確實有關係,即便是皇后也救不了太子了。
不過,太子作為原書男主,韓勝玉更傾向於他沒有通敵賣國,更大的可能是,他被下頭的人矇蔽了。
就算是這樣,失察的罪名跑不了。
一國太子,對下屬失察導致這樣的惡果,如何配做儲君?
不管跟太子有沒有關係,他都要脫一層皮,問題只是這一層皮刮多深了。
“陛下如何決斷?”她問。
“陛下震怒,當場下旨,命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會審,徹查將作監私通外敵一案。所有涉案人員,不論官職高低,一律嚴懲不貸。”
韓勝玉長長地吐了口氣,皇帝雖是個昏君,卻還是有點底線的。
將作監的案子,本來已經結了,可現在又掀開了新的一頁。
這一頁,才是李清晏真正的殺手鐧。
韓勝玉忍不住去想,如今的李清晏跟書中的人設已經大有偏移,如此雷霆之舉,是劍指儲君之位?
若是這樣,真是好極了。
付舟行低聲道:“姑娘,那咱們……”
韓勝玉笑道:“這種通敵賣國的大事,跟咱們可沒有絲毫關係。”
誰沾上,誰脫一層皮。
“金城最近怕是不太平,你去跟兩位掌櫃說,最近生意也要低調些。”
付舟行應了,轉身出去。
韓勝玉心情愉悅,大感暢快,不愧是能做戰神的人,一出手便是雷霆之力。
小楊妃跟二皇子肯定不會放過這機會,必然會落井下石。
這回,東宮是真的要傷筋動骨了。
東宮裡,太子滿面怒火正在書房裡來回踱步,周煥生和岑文鏡站在一旁,面色凝重。
“老三這是要趕盡殺絕!”太子停下腳步,聲音冷得像冰,“將作監的案子已經結了,他非要翻出來。私通外敵,這是要孤的命。”
岑文鏡低聲道:“殿下,要緊關頭千萬不能自亂陣腳,微臣以為當請皇后娘娘出面才好啊。”
周煥生冷笑一聲:“皇后娘娘即便是為太子殿下求情,也得拿出確鑿的證據證明此事跟殿下無關,可眼下,沒有證據。”
將作監已經被清洗過一遍,被清洗的人中涉及此案的腦袋都落了地,如何為太子作證?
太子猛地轉過頭,盯著他,目光如刀:“那孤就眼睜睜看著?”
岑文鏡道:“殿下,當務之急,不是跟三殿下硬碰硬,是保住自己。將作監的事,殿下本來就不知情。只要殿下咬死這一點,皇上即便是有疑心也不會直接給殿下定罪。”
周煥生生怕太子急怒之下做錯事更加難以挽回,太子有皇后保著,他們這些人可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