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港島,山頂宅邸。
吳敬中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份從內地傳來的密報。
天津解放。餘則成失蹤。
他看了三遍,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龍二從外面進來,見他臉色不對,走過去接過密報。
看完,龍二沉默了很久。
“大哥,則成他……”
吳敬中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眉心。
“兄弟,你說,則成這孩子,到底去了哪兒?”
龍二搖搖頭。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沒死。”
吳敬中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
龍二走到窗前,望著維多利亞港的夜色。
“大哥,餘則成這個人,我瞭解。他做事,從來不會不留後路。他要走,肯定會安排好。他要死,也肯定不會死在咱們看不見的地方。”
他轉過身。
“他沒死。他只是……消失了。”
吳敬中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消失了也好。消失了,就沒人能查他。消失了,就沒人能害他。消失了……”
他頓了頓。
“他就能活。”
門外傳來腳步聲。
洪秘書敲門進來,手裡捧著一封信。
“龍二爺,吳站長,有封信,不知道是誰放在門外的。”
龍二接過信,拆開一看,臉色就變了。
信上只有四個字。
“已到安全處。勿念。”
筆跡是餘則成的。
龍二把信遞給吳敬中。
吳敬中看完,眼眶有些發熱。
“這孩子……他還活著。”
龍二點點頭。
“活著就好。活著,就有希望。”
他把信摺好,收進口袋。
“大哥,這事,咱們爛在肚子裡。誰都不能說。”
吳敬中點點頭。
“我知道。”
夜深了,龍二站在露臺上,望著遠處的燈火。
餘則成還活著。
被那邊的人保護起來了。
以後,他會有新的名字,新的身份,新的人生。
就像自己一樣。
從一個津塘的小商人,變成港島的航運大亨。
從一個刀口舔血的江湖人,變成英國人、美國人、日本人都不敢惹的“龍先生”。
亂世裡,能活著,就是最大的本事。
他想起餘則成臨走前讓人轉告他的一句話。
“告訴二爺,那盤棋,我下完了。”
龍二笑了。
下完了?
不,還早呢。
這盤棋,才剛剛開始。
一個月後,北平。
一座不起眼的四合院裡,餘則成坐在窗前,望著院子裡那棵剛抽出嫩芽的棗樹。
他已經在這裡住了一個月。
每天,有人送來飯菜,有人送來報紙,有人來陪他說說話。但沒人告訴他,他要去哪兒,要做甚麼,要等多久。
他問過那個常來看他的年輕人。
“同志,我甚麼時候能出去?”
年輕人笑了笑。
“餘同志,您別急。等組織安排。您這些年做的事,組織都知道。不會虧待您的。”
餘則成點點頭,沒再問。
他知道,這是保護。
怕國民黨的人找到他,怕那些他得罪過的人報復他,怕他在外面不小心露出破綻。
所以,先藏起來。
藏到風平浪靜,藏到所有人都忘了“餘則成”這個名字。
窗外的棗樹,枝頭已經有了米粒大的花苞。
......
1949年3月,津塘的春天來得比往年更晚一些。
街角的懸鈴木剛抽出嫩芽,就被一場倒春寒凍得蜷縮起來。城牆上還殘留著彈痕,有些地方的血跡被雨水沖淡,洇成一片片暗褐色的汙漬。
解放一個月了。
軍管會接管了原保密局的院子,那棵老槐樹被鋸掉了——據說是因為擋了新建門樓的道。樹樁上落了一層薄雪,幾隻麻雀在上面跳來跳去,啄食著不知誰撒的米粒。
《津塘日報》的新辦公地點在原來中統站的舊址。這是一棟三層灰樓,窗戶換成了玻璃的,門口掛著白底紅字的木牌,每天進進出出的都是穿著灰布軍裝或藍色列寧裝的年輕人。
1949年3月15日,這天早上,《津塘日報》頭版左下角登了一則短訊,標題很小,只有三號字:
“原軍統特務餘則成被擊斃”
正文更短:
“本報訊 原國民黨保密局津塘直屬組副站長餘則成,天津解放前夕潛逃未遂,於河北省某地被人民群眾發現。該犯負隅頑抗,被當場擊斃。餘則成在津期間,長期從事特務活動,罪行累累。此次被擊斃,是大快人心之事。”
全文不到一百字,夾在“本市豆製品供應充足”和“郊區春耕進展順利”兩條訊息之間,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該看到的人,都看到了。
翠平看到這張報紙的時候,正在軍管會分配的新住處裡收拾屋子。
這是一間不到二十平米的平房,傢俱是公家配的——一張木板床,一張三屜桌,兩把椅子,一個搪瓷盆,一個暖水瓶。窗戶紙破了兩個洞,冷風往裡灌,她用舊報紙糊上了。
報紙是隔壁李大姐送來的,說是“給你們家識字的人看看”。李大姐不知道,翠平認字不多,餘則成以前教過她,可她學得慢,到現在也就能看懂“大”“小”“人”之類的簡單字。
但她看懂了“餘則成”三個字。
這三個字,她太熟悉了。
她盯著那張報紙看了很久,久到李大姐推門進來問她要不要一起去買菜,她都沒聽見。
“翠平?翠平!”
翠平回過神來,眼眶紅紅的,卻沒有眼淚。
“李大姐,這報紙……能給我嗎?”
李大姐看了一眼,點點頭。
“給你,你留著。不就是個破特務嘛,死了活該。你們家老餘以前在偽政府幹過,沒幹過壞事吧?”
翠平搖搖頭。
“他……他沒幹過壞事。”
李大姐嘆了口氣。
“那就好。現在這年頭,能活著就不錯了。走吧,買菜去,今天有帶魚。”
翠平跟著她出了門。
買菜的路上,她一句話都沒說。
回到家裡,她把那張報紙疊好,壓在枕頭底下。
夜裡,她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摸著那張報紙,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則成,你到底死沒死?
你說過要活著回來的。
你說過的。
.......
港島,山頂宅邸。
這份《津塘日報》是三天後才輾轉送到龍二手上的。報紙皺巴巴的,邊角還沾著茶漬,顯然被人反覆傳看過。
龍二站在書房窗前,對著那張報紙看了很久。
吳敬中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一動不動。
“大哥,”龍二轉過身,“你怎麼看?”
吳敬中沉默良久,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眉心。
“兄弟,這字裡行間,透著古怪。”
龍二走回沙發前坐下,把報紙攤在茶几上。
“古怪在哪兒?”
吳敬中指著那行字:“‘於河北省某地被人民群眾發現’——某地,甚麼地?哪個縣?哪個村?甚麼都沒寫。‘被當場擊斃’——誰擊斃的?哪個部隊?哪個人?也甚麼都沒寫。”
他抬起頭,看著龍二。
“兄弟,我在軍統二十年,看過太多死亡通報。真的假的,一眼就能看出來。這份通報,太乾淨了。乾淨得不像是真的。”
龍二點點頭。
“還有一點。‘潛逃未遂’——則成要是真想跑,跑不掉?他在津塘十年,甚麼風浪沒見過?日本人、軍統、中統、九十四軍,哪個沒打過交道?他要是想跑,誰能抓住他?”
吳敬中接過話頭。
“除非,他沒想跑。”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想法。
這是紅票那邊故意放的煙幕彈。
讓餘則成“死”了,讓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
這樣,他才能真正安全。
龍二站起身,走到窗前。
“大哥,你說,則成現在在哪兒?”
吳敬中想了想。
“北平。或者更遠的地方。藏起來,等風頭過去。”
龍二點點頭。
“我也是這麼想的。”
他轉過身,看著吳敬中。
“大哥,這事,咱們爛在肚子裡。誰都不能說。翠平那邊……”
吳敬中嘆了口氣。
“翠平是個苦命人。她跟則成這些年,沒過幾天安生日子。現在……”
龍二打斷他。
“大哥,翠平那邊,咱們得幫。但不能明著幫。讓洪秘書去辦,用別的名頭。送點錢,送點東西,讓她能活下去。但別讓她知道是誰送的。”
吳敬中點點頭。
“我明白。”
三天後,翠平收到了一筆錢。
送錢來的是一個神秘人送來的。
“王翠平同志,這是組織上給你發的。你男人雖然是地下黨,但以前掩護身份是在偽政府,組織上是知道的。這點錢,你先拿著,過日子用。”
翠平接過那個信封,沉甸甸的,開啟一看,是一疊鈔票,還有幾張糧票。
她愣住了。
“主任,老餘他真沒了....?”
主任擺擺手。
“組織上正在核實,錢你拿著吧。以後有甚麼困難,跟組織上說。咱們現在解放了,窮苦人當家作主,不會讓任何人餓死的。”
翠平點點頭,眼眶又紅了。
老餘,你還在,對不對?
.....
南京,保密局本部。
毛人鳳看到這份報紙的時間,比龍二晚了一天。
報紙是從港島轉過來的,上面還蓋著“英國領事館”的戳。他盯著那則短訊看了很久,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
王秘書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毛主任,”他終於忍不住開口,“餘則成他……”
毛人鳳擺擺手,示意他別說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南京城的天空灰濛濛的。遠處傳來隱隱的炮聲——共軍已經打到江北了,長江防線岌岌可危。
“王秘書,”他忽然開口,“你說,餘則成這人,到底死了沒有?”
王秘書愣了一下。
“毛主任,他只要不在露面,幾必須是死了,按照紅票報紙上地說法……”
“報紙?”毛人鳳冷笑一聲,“那種報紙,也能信?”
他轉過身。
“紅票那邊發的訊息,能是真的?他們巴不得咱們的人都死了。可餘則成要是真死了,他們會這麼輕描淡寫地發個豆腐塊?”
王秘書若有所思。
毛人鳳走回辦公桌前,坐下。
“餘則成要是沒死,現在在哪兒?在幹甚麼?是不是已經投了那邊?”
他抬起頭,看著王秘書。
“你馬上安排人去查。查餘則成在津塘的所有關係,查他經手的每一筆生意,查他見過的每一個人。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王秘書點頭。
“是。”
出了門秘書就犯了難,這叫甚麼事,長江以北的地盤,沒了呀!
門關上後,毛人鳳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餘則成……
這個人,他用了三年,一直用得很順手。
可現在想起來,那些“順手”裡,好像藏著甚麼不對勁。
現在去查其實也晚了,長江以北盡歸紅票,怎麼查呀?
但是餘則成經手的爛事太多,很多可以直接牽連到毛人鳳。
紅票說他死了,那他就必須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