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中環，德輔道。
一棟四層寫字樓的頂層，掛著“遠東貿易公司”的招牌。
這是龍二在港島的指揮部。
1946年6月，距離他離開津塘已經過去一個月。
這一個月裡，他見了港島幾乎所有的華人商界頭面人物——匯豐銀行的買辦、南洋兄弟菸草的老闆、幾家大船行的掌櫃、還有幾個在港島經營多年的潮汕幫會頭目。
喝茶，吃飯，聊天，談生意。
龍二不談政治，只談錢。
可那些人精都知道，這個從津塘來的“龍先生”，沒那麼簡單。
“二爺，”阿豹推門進來，壓低聲音，“史密斯專員到了。”
龍二起身，迎向門口。
史密斯是個五十來歲的美國人，禿頂，圓臉，戴一副金絲邊眼鏡。他是美國駐港領事館的商務參贊，也是龍二在津塘時結識的老朋友——準確說，是“生意上的老朋友”。
“龍！”史密斯張開雙臂，給他一個熱情的擁抱，“聽說你來了港島，我太高興了！”
“史密斯先生，請坐。”龍二笑著讓座，親自斟茶。
兩人寒暄幾句，史密斯放下茶杯，開門見山：“龍，你在電報裡說，有筆大生意要和我談？”
龍二點點頭，從抽屜裡取出一份檔案，推到史密斯面前。
“這是遠東貿易公司未來三年的發展規劃。”他說，“我想把航線擴大到日本。”
史密斯眉頭一挑：“日本？”
“日本戰敗了，百廢待興。”龍二緩緩道，“美國人正在那裡搞重建，需要物資，需要運輸。我有船，有人，有渠道。為甚麼不賺這個錢？”
史密斯翻看著檔案，臉上露出讚賞的神色。
“龍，你是個聰明人。”他合上檔案，“可你知道，日本現在歸麥克阿瑟管。要去那裡做生意，得先過他那一關。”
龍二笑了：“麥克將軍答應了，但是本土那邊，我請史密斯先生幫忙。您是美國人，路子比我熟。賺的錢，咱們三七分——您三，我七。”
史密斯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哈哈大笑。
“龍，你這個人，太會說話了。”他站起身，伸出手，“成交。”
史密斯走後，紀香從裡間出來。
“二爺，您真要和日本人做生意？”她有些不解。
龍二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
“紀香，你是日本人。”他輕聲道，“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日本現在是甚麼樣子。”
紀香沉默。
“美國人佔領日本，表面上是在搞民主化，實際上是想把日本變成他們在亞洲的前哨。”龍二坐直身體，“那些戰犯，那些軍國主義分子，一個個都被保護起來了。他們等著東山再起的那一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樓下的車水馬龍。
“我要做的，不是和日本人做生意。”他說，“是藉著做生意的名義，把眼睛伸到日本去。我要看看，那些躲在幕後的老鬼子，到底在打甚麼算盤。”
紀香怔住了。
“二爺，您這是……”
“紀香，你要比我瞭解你們日本人，如果日本再次崛起，他們不會甘心平靜的，你想讓你的族人在經歷一次大戰嗎？”
“為了未來的和平，我要掐斷軍國主義的希望。給日本帶來永遠的祥和，讓那幫賊心不死的混蛋，沒有翻身的機會。”龍二轉過身，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紀香，咱們經歷了那麼多，我知道這也是你想要的結果。對嗎？”
紀香想著自己本土民間的滿目瘡痍，還有那些野心勃勃的好戰分子。
再想著和龍二這些年做的所有事情，不過都是上層人物的利益爭奪。
那些人一旦有了希望，就會教唆著引導著下層的民眾再次瘋狂，決不能這些人機會。
不能再次讓戰爭來臨。
她覺得龍二說得對，她要做到。
同一時間，津塘。
吳敬中坐在書房裡，手裡捏著龍二從港島發來的電報。
電報很簡短，只有兩行字：“大哥，一切順利。有空來港島坐坐。”
吳敬中看著這行字，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洪秘書敲門進來：“站長，陸處長來了。”
“讓他進來。”
陸橋山走進書房，臉上帶著一貫的恭敬笑容：“站長，您找我？”
吳敬中指了指沙發：“坐。”
他放下電報，看著陸橋山：“橋山啊，九十四軍那邊，最近有甚麼動靜？”
陸橋山推了推金絲眼鏡：“周應龍的人還在碼頭上活動，不過收斂多了。李涯盯得緊，他們不敢太放肆。”
“李涯……”吳敬中沉吟片刻，“他最近怎麼樣？”
陸橋山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復如常：“李隊長很盡職，天天泡在碼頭上。只是……太子那邊催得緊，他壓力不小。”
吳敬中點點頭，沒再問。
他知道陸橋山在想甚麼——李涯快撐不住了，等李涯倒了，副站長的位置就空出來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陸橋山已經在暗中行動了。
離開吳宅，陸橋山坐進車裡，對司機說：“去四如春。”
四如春茶樓，二樓包間。
謝若林留下的副手陳如海，已經等了半小時。見陸橋山進來，他連忙起身：“陸處長，您可來了。”
陸橋山擺擺手，示意他坐下。
“東西呢？”
陳如海從懷裡取出一份檔案，雙手遞上。
陸橋山接過，快速翻閱。
這是九十四軍最近一個月的走私記錄——時間、地點、貨物、經手人，一應俱全。
“可靠嗎？”他問。
“絕對可靠。”陳如海壓低聲音，“我的人盯了一個月，親眼看著那些貨從碼頭上船，運到青島，再從青島轉去……南邊。”
陸橋山眼睛一亮。
南邊。
這個“南邊”，可以是紅區，也可以是別的甚麼地方。
但只要有這條線索，他就能做文章。
“陳老闆，辛苦你了。”他從懷裡取出一疊美金，推到陳如海面前，“這是尾款。記住，這事只有你知我知。”
陳如海連連點頭，把錢揣進懷裡，起身就走。
陸橋山坐在包間裡，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李涯，你不是要查走私嗎？
我幫你查。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可這份“清清楚楚”的證據，最後落在誰手裡，就不好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