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王鎮,德盛糧棧。
這是李涯查到的關鍵地點——當年軍糧“損耗”的三成,就是在這裡被卸下,然後轉運到周應龍小舅子的酒樓。
李涯帶著孫大勇和四名便衣隊員,潛伏在糧棧對面的茶館裡。
“隊長,情報說今天下午會有一批糧食從糧棧運出去。”孫大勇低聲道,“接貨的是九十四軍後勤處的人。”
李涯點點頭。
如果能在交易現場抓到現行,人贓並獲,周應龍就跑不掉了。
下午三點,一輛軍用卡車駛到糧棧門口。
幾個士兵跳下車,開始往車上裝麻袋。
李涯使了個眼色,孫大勇帶著兩個隊員悄悄繞到糧棧後門。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街角傳來。
李涯回頭一看,臉色驟變——至少三十名荷槍實彈計程車兵,正朝糧棧衝來。
領頭的,正是上次打過他的那個稽查隊張隊長。
“李隊長!”張隊長大步走過來,皮笑肉不笑,“又見面了。這次又是接到甚麼線報?”
李涯站起身,冷冷道:“軍統辦案,與你無關。”
“軍統辦案?”張隊長哈哈大笑,“李隊長,你看清楚了——這是德盛糧棧,歸我們九十四軍後勤處管。你們軍統有甚麼資格來這裡辦案?”
他身後,三十名士兵已經散開,隱隱將李涯等人包圍。
李涯臉色鐵青。
他明白了。
又被耍了。
陸橋山給他的訊息是真的,但對方早就設好了局等著他跳。
“張隊長,我今天來,是查九十四軍內部貪腐案。”李涯亮出證件,“如果有人阻撓,就是同謀!”
“貪腐?”張隊長冷笑,“李隊長,你說話要有證據。我們九十四軍為國效命,誰敢貪腐?倒是你——上次擅闖我軍防區,這次又帶人暗中盯梢,是想刺探軍情嗎?”
他一揮手:“來人!把這些軍統的人給我拿下!”
“你敢!”孫大勇拔槍。
“砰!”
一聲槍響,孫大勇的槍被打飛。
張隊長手裡握著還在冒煙的槍,冷笑:“軍統的人私闖軍事禁區,意圖不軌,弟兄們,給我打!”
三十名士兵一擁而上,棍棒齊下。
李涯拼命護住頭臉,但很快就被打倒在地。
拳腳雨點般落在他身上,剛癒合的傷口再次崩裂,鮮血浸透了衣服。
“住手!”一聲厲喝傳來。
眾人回頭,只見一隊穿著美式制服的憲兵快步跑來,領頭的是一名美軍少尉。
“你們在幹甚麼?”少尉用生硬的中文喝道。
張隊長臉色一變,連忙示意手下停手。
少尉走到李涯面前,看著他滿身是血的樣子,皺起眉頭:“你是軍統的人?”
李涯艱難地點頭。
少尉轉向張隊長:“為甚麼打他?”
“長官,他……他擅闖我軍防區,意圖刺探軍情!”張隊長辯解。
“刺探軍情?”少尉冷笑,“這裡是糧棧,不是軍事禁區。你們九十四軍的人,在這裡打軍統的人,想幹甚麼?”
張隊長額頭冒汗,說不出話。
少尉揮揮手,讓手下扶起李涯:“送他去醫院。這件事,我會報告洛基將軍。”
李涯被人架著離開時,回頭看了一眼張隊長。
張隊長臉色鐵青,但不敢阻攔。
他知道,這次踢到鐵板了——美軍插手,事情鬧大了。
津塘美軍基地醫院。
李涯躺在病床上,渾身纏滿繃帶。
他已經醒了,但不想說話。
孫大勇坐在床邊,低聲彙報:“隊長,站長來過了,說讓你好好養傷。陸橋山也派人送了慰問品,還有……”
“還有甚麼?”
“還有,那個美軍少尉叫鮑爾斯,是洛基將軍的副官。他說,洛基將軍對九十四軍的行為非常不滿,已經正式向南京提出抗議。”
李涯閉上眼。
美軍抗議?
有用嗎?
上次他被打了二十軍棍,美軍甚麼也沒說。這次之所以出頭,是因為打人的地方是德盛糧棧——而那家糧棧,正好在美軍劃定的“合作專案保護區”範圍內。
他被人設計了。
每一步都算得剛剛好。
“孫大勇。”他睜開眼。
“隊長?”
“去查一下,德盛糧棧那塊地,是誰賣給九十四軍的。”
孫大勇一愣:“隊長,現在查這個……”
“去查。”李涯閉上眼,“我懷疑,那塊地根本不是九十四軍的。”
三天後,孫大勇帶回了一份調查報告。
德盛糧棧那塊地,民國三十四年之前,屬於一家叫“聯合興業”的公司。民國三十四年九月,這家公司以“資產轉讓”的名義,將地皮賣給了九十四軍後勤處。
而“聯合興業”的股東名單裡,有一個名字:龍二。
李涯盯著那份報告,久久無言。
龍二。
又是龍二。
陸橋山給他遞刀,龍二給他挖坑。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配合得天衣無縫。
而他李涯,像個傻子一樣,被耍得團團轉。
“隊長……”孫大勇小心翼翼地看著他。
李涯沒有說話。
他閉上眼,腦子裡飛快轉動。
陸橋山為甚麼幫龍二?龍二為甚麼幫陸橋山?他們之間有甚麼交易?
還有餘則成——那個一向低調的機要室主任,在這次事件中扮演了甚麼角色?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已經進了別人的棋盤。
而要想活命,就得先看清誰是棋手,誰是棋子。
津塘站,情報科。
陸橋山看著手裡的報告,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李涯又住院了?嘖嘖,這小子命真硬。”
心腹低聲道:“處長,美軍插手了,九十四軍那邊有點麻煩。周應龍讓人遞話,說這事沒完。”
“沒完?”陸橋山冷笑,“他周應龍還想怎樣?李涯被打成這樣,美軍已經抗議了。他要是不想惹麻煩,就老老實實閉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裡,餘則成正從機要室出來,和李涯的副隊長孫大勇擦肩而過。
兩人沒有任何交流,各自走開。
陸橋山眯起眼睛。
餘則成……
這個人,越來越有意思了。
機要室。
餘則成正在整理檔案,手邊的電話響了。
他接起來,裡面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餘主任,聽說李隊長又住院了?”
是龍二。
餘則成心中一凜,面上不動聲色:“是的,龍專員。聽說傷得不輕。”
“唉,年輕人太沖動了。”龍二嘆了口氣,“九十四軍那些人,不好惹。對了,餘主任,我這邊有批貨要出港,需要機要室開個放行條。方便嗎?”
餘則成道:“龍專員派人來取就是,我這邊準備好。”
“好,多謝。”
電話結束通話。
餘則成放下聽筒,看著窗外的天空。
龍二這時候打電話來,不只是為了放行條——他在告訴他,事情辦成了。
李涯再次住院,九十四軍和軍統的衝突加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過去。
而他餘則成,和那條秘密通道,暫時安全了。
他拉開抽屜,取出那份民國三十三年的檔案目錄,翻到“裕豐糧行”那一頁。
那頁紙已經空了。
原件,在陸橋山手裡。
影印件,在龍二手裡。
而他自己,甚麼都沒留下。
餘則成合上目錄,放回抽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