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組審計進入尾聲,交換李涯和秋掌櫃的協議在北平軍調處框架下秘密達成。
津塘的緊張氣氛看似緩解,但水面下的暗流因馬奎的失蹤而更加湍急。
陸橋山坐在情報科長辦公室裡,馬奎像一根毒刺,紮在津塘站的肉裡,更紮在他的仕途上。鄭介民的最新密電裡,已隱隱透出對津塘站“人事混亂”的不滿——若不能儘快理清局面,自己這個“副站長”怕是要永遠“升”不上去了。
“得讓馬奎徹底消失。”陸橋山眼中寒光一閃,“但要消失得‘合理’,得讓上面覺得……他是罪有應得,甚至死有餘辜。”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檔案——這是幾個月前,行動隊在搜查一個日偽遺棄的據點時,偶然截獲的幾份殘缺密電抄件。
電文用了多層加密,破譯後只剩下幾個模糊的詞語片段:“峨眉峰……計劃……津塘……內應……”
當時這份檔案被當作無關緊要的廢紙歸檔,但陸橋山留了個心眼,讓技術科的人做了備份。
“峨眉峰……”陸橋山輕聲唸叨著這個代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拿起電話:“讓餘主任來我辦公室一趟。”
幾分鐘後,餘則成敲門進來:“陸處長,您找我?”
“則成,坐。”陸橋山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將那份檔案推過去,“你看看這個。”
餘則成快速瀏覽,心中微震——這是紅黨在津塘某個潛伏小組的通訊殘片,“峨眉峰”是自己的代號。
陸橋山突然拿出這個,意欲何為?
“這是……”餘則成故作疑惑。
“幾個月前的舊檔了,當時沒引起重視。”陸橋山推了推眼鏡,意味深長地說,“但我最近重新梳理了一些線索,發現這個‘峨眉峰’……可能一直潛伏在我們身邊。”
餘則成心跳加速,面上卻不動聲色:“陸處長的意思是?”
“馬奎。”陸橋山吐出這兩個字,盯著餘則成的眼睛,“你不覺得,他最近的所作所為,很可疑嗎?擅自行動、私藏武器、現在又神秘失蹤……而且,他為甚麼陷入危險的時候,能夠精準的抓住秋掌櫃?是不是怕自己暴露?”
餘則成瞬間明白了陸橋山的意圖——他要將馬奎汙衊成紅黨潛伏特務“峨眉峰”,一石二鳥:既除掉馬奎,又為自己“破獲”大案立功。
“這……證據不足吧?”餘則成謹慎地說。
“證據可以找。”陸橋山身體前傾,壓低聲音,“則成,你是機要室主任,應該明白,有些‘證據’……未必需要是真的,只需要‘合理’。馬奎現在失蹤,我們完全可以懷疑他是畏罪潛逃,甚至是去與紅黨接頭。只要我們在他的住處……‘發現’一些東西。”
餘則成沉默片刻。
這的確是個徹底解決馬奎的機會,而且能把自己從秋掌櫃案的嫌疑中徹底摘出來。
但風險在於,如果陸橋山藉此機會深挖,會不會牽扯到其他真正的潛伏人員?
“陸處長,我聽洪秘書說過,馬奎經常請他喝酒,而且還動過他的鑰匙。有沒有可能,“佛龕”這個秘密是馬奎洩露給西北的?”餘則成最終問道。
“說的對啊!”陸橋山伸出兩根手指,“第一,你以機要室的名義,整理一份關於‘峨眉峰’代號的檔案摘要,要突出這個代號的‘重要性’和‘長期潛伏特徵’,我會把它作為背景材料呈給工作組。第二……”
他頓了頓:“馬奎家裡,需要有人去‘查實’一些東西。但我不方便親自出面。洪秘書跟馬太太關係不錯吧?他辦事穩妥,又熟悉站內流程,讓他去跟馬太太談談,馬奎家肯定有跟峨眉峰有關係的東西。當然,這東西……要‘仔細’些。”
餘則成心中雪亮。
洪秘書和馬太太那破事,陸橋山是知道的,他這是要讓洪秘書......
陸橋山這是要把具體操作交給洪秘書,自己只負責指揮和收功。
如果出事,洪秘書就是替罪羊;如果成功,陸橋山便是首功。
“洪秘書確實可靠。”餘則成點頭,“但我需要一份正式的搜查令,哪怕是事後的補籤也行。否則程式上說不通。”
“這個我來辦。”陸橋山爽快答應,“吳站長那邊我會打招呼,就說馬奎可能攜機密檔案潛逃,必須立即搜查其住所。工作組那邊……沈醉主任正愁沒個像樣的‘成果’交差,這個‘挖出內奸’的功勞,他會感興趣的。”
兩人又密談片刻,敲定了細節。
餘則成離開後,陸橋山立即撥通了另一個電話:“謝老闆嗎?我這兒有條訊息,你可能有興趣……”
他需要謝若林這條“鯰魚”,把“馬奎可能是紅黨內奸”的風聲,巧妙地散播出去。
不需要太具體,只要一些似是而非的傳聞,就能為後續的“證據發現”做鋪墊。
與此同時,餘則成回到機要室,立即召來洪秘書。
洪秘書是吳敬中的心腹,但餘則成在站內多年經營,早已透過利益和人情將這位秘書拉到了自己這邊。
更重要的是,洪秘書與馬奎的妻子有染——這件事餘則成透過周亞夫的監聽早已知曉,但一直隱而不發,如今正是用上的時候。
“洪秘書,有件要緊事。”餘則成關上門,低聲交代了陸橋山的計劃,但略去了“峨眉峰”的具體細節,只說是“搜查馬奎可能藏匿的違紀證據”。
洪秘書聽完,眼睛一亮——他早就想擺脫馬奎這個潛在威脅,更想借機討好陸橋山和餘則成。
更重要的是,如果能借搜查之名,在馬奎家“發現”一些對自己有利的東西,或許能徹底和馬太太雙棲雙飛、卿卿我我。
“餘主任放心,我一定辦妥。”洪秘書拍胸脯保證,“搜查令甚麼時候能下來?”
“最遲明天上午。”餘則成說,“你帶兩個信得過的人,動作要快,要‘仔細’。記住,所有‘發現’的東西,都要當場登記、拍照,第一時間報給陸處長和我。”
“明白!”
洪秘書離開後,餘則成坐在辦公桌前,沉思良久。
餘則成取出密碼本,開始起草一份給老家的密報,簡要說明了陸橋山的計劃,並請示是否可藉此機會徹底清除馬奎。同時,他也提醒老家注意“峨眉峰”這個代號已被軍統關注,相關潛伏小組需提高警惕。
深夜,謝若林的小院裡燈火通明。
他面前擺著三份剛剛到手的“情報”:一份是陸橋山透過中間人遞來的,暗示“馬奎可能有問題”;一份是他自己從行動隊舊人那裡買來的,說馬奎在失蹤前曾私下打聽過“紅黨在津塘的殘餘網路”;第三份則來自一個神秘的線人,提到“峨眉峰”這個代號曾出現在日軍特務機關的監視名單裡。
“嘿嘿……這……這就有意思了。”謝若林小眼睛放光,搓著手,“馬奎是‘峨眉峰’?真……真他媽敢想!不過……陸橋山既然要這麼玩,那……那就玩大點!”
他迅速整理思路,決定把這三份情報“打包”,分別賣給不同的人:把陸橋山的暗示“漏”給毛人鳳在津塘的眼線老鍾;把自己買來的情報“賣”給幾個專門倒賣訊息的二道販子;而那份關於“峨眉峰”的情報,他決定暫時壓著——這東西太敏感,得找個好買家。
但他沒忘記龍二的警告。在行動前,他讓手下給龍二遞了個口信:“陸要動馬,栽紅帽,代號‘峨眉’。謝。”
龍二宅邸。
阿豹將謝若林的口信帶到時,龍二正在書房裡檢視港島紀香發來的電報——穆晚秋順利產下一子,母子平安。
“二爺,謝若林的訊息。”阿豹低聲複述。
龍二放下電報,走到那幅巨大的關係圖前,手指點在馬奎的名字上:“陸橋山這是要下死手了。‘峨眉峰’……倒是好藉口。”
“我們要插手嗎?”阿豹問。
“不,我們推一把。”龍二眼中閃過冷光,“馬奎必須死,但不能只讓陸橋山一個人得好處。你讓書文先離開津塘,不要再做任何事。”
他低聲吩咐幾句,阿豹連連點頭。
佟書文在離開津塘了。
謝若林早就知道,馬奎這粗人的家裡竟然有“雪山行旅圖”,但題詩處,用極細的毛筆寫著一行小字:“雪山千古冷,獨照峨眉峰”。
還他媽獨照,頗具浪漫主義氣質。
這首詩是委員長的大作,但馬奎拍委員長馬屁給誰看?委員長知道你是誰呀?他媽的,拙劣的馬奎。
這幅畫本身沒有任何問題,題詩也頗有意境。
但只要有人“引導”,這“峨眉峰”三個字,就能成為鐵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