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回來了……”龍二眼神深邃，“他現在處境微妙。戴笠的人，卻要配合清理戴笠的遺產；想靠向建豐，又要應付鄭介民和毛人鳳的夾擊。他找我，是遲早的事。”
話音未落，書房的門被輕輕敲響。管家在外面低聲道：“二爺，吳站長來了，說有急事。”
龍二和阿豹對視一眼。
“請大哥到小客廳，我馬上來。”龍二整理了一下衣襟，對阿豹低聲說，“通知所有人，今晚的談話，不許外傳一個字。”
小客廳
吳敬中坐在沙發上，臉色疲憊，但眼神銳利。
龍二進來時，他指了指對面的位置：“兄弟，坐。”
沒有寒暄，直入主題。
“戴老闆死了。”吳敬中說，“南京那邊，陳誠、鄭介民、毛人鳳、唐縱，還有建豐同志，都在重新劃地盤。津塘是重點，因為這裡有美軍，有戴老闆生前最看重的‘資源再生計劃’，有你龍二。”
龍二平靜地聽著：“大哥需要我做甚麼？”
“兩件事。”吳敬中伸出兩根手指，“第一，配合審計。下個月，鄭介民牽頭的聯合工作組會來津塘，全面審計戴老闆在津塘的所有專案。你的‘遠東太平洋船舶工程公司’、與美軍的合作賬目、馬王鎮黑市的利潤分配……都會在審計範圍內。”
“怎麼配合？”
“賬要做乾淨，但也不能太乾淨。”吳敬中意味深長，“太乾淨了，反而讓人懷疑。該有的‘潤滑成本’、‘本地協調費’，都要有，但金額要合理，去向要能解釋。重點是，所有這些支出，不能和戴老闆個人掛鉤，要體現為‘專案運營的必要成本’。”
龍二明白了。
吳敬中要他在審計中“洗白”戴笠的貪腐痕跡，把那些利益輸送包裝成合法合規的商業成本。
這樣既能透過審計，又不會牽連到吳敬中和他自己。
“第二件事呢？”
“收縮。”吳敬中緩緩道，“建豐同志對商人干政、財閥坐大很反感。你現在的生意攤子鋪得太開了，津塘、港島、南洋、日本……手伸得太長。
工作組來之前，你要主動‘收縮’一些敏感業務。比如馬王鎮黑市，可以逐步減少‘特別物資’的交易比例，增加普通日用品；比如和美軍的那條武器轉運線……該停就停一陣子。”
龍二心頭一震。
吳敬中連武器轉運線都知道？是猜測，還是掌握了確鑿情報？
他面上不動聲色：“大哥，生意做大了，我不是一個貪心的人，我想收縮美軍那邊也不會同意的……”
“美軍那邊我去溝通。”吳敬中打斷他，“洛基將軍現在關心的也是穩定。戴老闆死了，他需要一個新的、可靠的合作者。
我會向他保證，津塘的合作會繼續，但方式可能需要‘調整’。關鍵是，你要讓建豐同志看到，你是個‘懂事’的商人，知道甚麼時候該進，甚麼時候該退。”
龍二沉默良久，終於點頭：“我明白了。我會盡快抽身，謝謝大哥指點。”
“兄弟，”吳敬中語氣緩和下來，“我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戴老闆的路走不通了，咱們得找新路。建豐同志雖然嚴厲，但他至少是真的想整治這個爛攤子，給國家找條出路。跟著他，或許……還能做點實事。”
龍二看著吳敬中眼中罕見的、近乎真誠的微光，知道這位大哥的內心也在掙扎。
從純粹的利己主義者，到或許還殘存一絲家國情懷的複雜人物，吳敬中的轉變，正是這個時代無數人的縮影。
“大哥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龍二鄭重道。
送走吳敬中後，龍二回到書房，對阿豹吩咐：
“按大哥說的做。通知佟書文，武器通道全面暫停，所有關聯人員進入靜默狀態。通知李迅，馬王鎮黑市從明天開始，減少三成‘特殊貨品’交易量。通知港島紀香，加快剩餘資產轉移，同時……準備一份‘自願將部分股權捐贈給黨國戰後重建基金’的協議草案。”
“二爺，這……”阿豹不解。
“舍小保大。”龍二眼神冷靜，“戴老闆死了，我們需要新的保護傘。建豐不喜歡商人太富有？那我就‘主動捐贈’，表現愛國熱忱。鄭介民想吞我的產業？那我就把一部分‘送’給黨國，看他敢不敢從國庫嘴裡搶食。”
他走到窗前，看著津塘的夜色：“這一局，我們要用退，換來進。用暫時的收縮，換來長久的生存空間。”
英租界“四如春”茶樓
下午兩點，茶樓裡客人不多。
靠窗第二個卡座，紅黨代表駐地的勤雜工老趙像往常一樣，點了一壺龍井，一份瓜子，慢悠悠地喝著，偶爾看看窗外。
茶樓對面二樓，馬奎和三個便衣行動隊員躲在窗簾後，死死盯著老趙。
“隊長，都一個多小時了，沒甚麼動靜啊。”一個隊員低聲說。
“急甚麼！”馬奎瞪眼，“耐心點！這種交接，往往就是在最放鬆的時候……”
話音未落，茶樓門口進來一個穿灰色長衫的中年人，戴著眼鏡，手裡提著個公文包。他掃視了一圈，徑直走向老趙旁邊的卡座，背對著老趙坐下。
馬奎眼睛一亮：“來了！注意看他們有沒有交換東西！”
兩桌人各自喝茶，沒有任何交流。十分鐘後，中年人起身結賬離開。老趙又坐了五分鐘，也起身離開。
“跟上那個中年人！”馬奎下令，“老趙這邊留兩個人繼續盯！”
中年人走出茶樓，不緊不慢地穿過兩條街，進了一家書店。
馬奎帶人跟進去，卻發現中年人正在和書店老闆聊天，手裡拿著一本剛買的《三國演義》。
“媽的，難道是我想錯了？”馬奎皺眉。
這時，留在茶樓監視的隊員氣喘吁吁地跑來：“隊長！老趙離開茶樓後，沒有直接回駐地，而是去了菜市場，在第三個肉攤買了二斤豬肉，然後……直接回駐地了。”
“買肉？”馬奎愣了，“他就為了出來買肉？”
“不對！”他猛地反應過來，“茶樓！快回茶樓！”
一行人衝回茶樓，馬奎直奔老趙坐過的卡座，蹲下身仔細檢查桌子底下——甚麼都沒有。
“桌子擦過了！”茶樓夥計說，“那位客人走後，我們按慣例擦的桌子。”
馬奎臉色鐵青。他意識到，自己可能被耍了。那個中年人根本就是個幌子，真正的交接，可能就在老趙離開茶樓到菜市場這段路上！
“查！把茶樓到菜市場這段路，所有店鋪、攤販都查一遍！”馬奎吼道。
當晚，軍統津塘站
吳敬中看著站在面前的馬奎，臉色陰沉。
“馬隊長，我是不是說過，大規模行動必須報批？”吳敬中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站長，我是為了抓紅黨交通員！那個老趙肯定有問題！”馬奎辯解。
“抓到了嗎？”
“暫時沒有，但我可以肯定……”
“可以肯定？”吳敬中打斷他，“你帶著行動隊便衣在英租界鬧市盯梢，驚動了半個街區的商戶，還差點跟巡捕房的人衝突——就憑你的‘可以肯定’？”
馬奎啞口無言。
“馬奎，我知道你想立功。”吳敬中語氣稍緩，“但現在是甚麼時候？工作組就要來了，津塘需要的是穩定，不是折騰！你今天的行動，要是被紅黨代表抓住把柄，在軍調會議上提出來，說我們破壞和談氣氛，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我……”馬奎額頭冒汗。
“回去寫份檢查，行動隊暫時由向懷勝負責。”吳敬中揮揮手，“你停職反省一週，好好想想該怎麼做事。”
馬奎如遭雷擊，還想爭辯，但看到吳敬中冰冷的眼神，最終咬牙敬禮：“……是！”
走出站長辦公室，馬奎眼睛赤紅。
又是停職！又是向懷勝代理！吳敬中這分明是在打壓他，給陸橋山讓路！
“陸橋山……肯定是他搗的鬼！”馬奎咬牙切齒，“他早知道我要行動，故意洩露給紅黨，讓我撲空！好，你不仁，別怪我不義！”
他決定，把自己掌握的關於陸橋山的一些黑材料，直接密報給毛人鳳。既然吳敬中不公，他就找老主子做主！
深夜
餘則成在機要室值夜班。
電臺指示燈忽然閃爍，他戴上耳機，開始接收一份加密電報。電文來自南京毛人鳳辦公室，內容讓他心頭一緊：
“據悉，津塘站有人與紅黨秘密接觸，洩露情報。命你暗中調查，重點監視陸橋山、馬奎及餘則成三人近期通訊及行蹤。此令絕密，直接報我。毛。”
餘則成的手微微顫抖。
毛人鳳在懷疑津塘站有內奸，而且把自己也列入了懷疑名單！
更可怕的是，這份密令是直接發給他的，意味著毛人鳳在津塘還有其他眼線，自己只是其中之一！
他必須立刻向老家彙報這個情況，同時，也要想辦法應對毛人鳳的試探。
而就在這時，機要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餘則成迅速銷燬電文紙，平靜地問：“誰？”
“餘主任，是我，周亞夫。”門外傳來那個會計怯生生的聲音，“我……我值夜班，聽到您這邊有動靜，來看看有甚麼需要幫忙的。”
餘則成眼神一冷。
周亞夫？這個馬奎安排的監聽者，深夜來機要室？是巧合，還是……毛人鳳的另一隻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