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陸橋山和馬奎相互猜忌、暗中角力的時候,餘則成和佟書文的物資轉運計劃悄然啟動。
馬王鎮黑市像往常一樣熱鬧。
傍晚時分,來自津塘城內外的商販、買主匯聚於此,交易著各種明裡暗裡的貨品。
九十四軍計程車兵在集市外圍設卡,按貨值抽取“管理費”,對貨物內容卻睜隻眼閉隻眼——只要不是軍火,一律放行。
佟書文大搖大擺的,帶著三輛騾車進入黑市。
他明面的身份是龍二的人,黑市的人都知道,佟書文認錢不認人。
這個偽裝很成功,很多人只把他當做商人。
車上裝著成捆的布匹、箱裝的日雜用品,以及幾十個標著“美軍後勤”字樣的木箱。
這些木箱裡,上層是美軍的罐頭食品、壓縮餅乾,下層則藏著這次要轉運的物資——*****盤尼西林、****套外科手術器械的核心部件、****箱磺胺藥片,以及一批無線電零件。
“佟老闆,又來送貨了?”看守卡口的九十四軍排長笑著打招呼。
佟書文每次來都給“辛苦費”,已經是熟客了。
“是啊,王排長辛苦。”佟書文遞過一包哈德門香菸,裡面卷著幾張美元,“今天貨多,都是老闆交代要出的庫存。放心,抽水一分不會少!”
王排長接過煙,看了看裡面的幾張美鈔,笑容更盛:“佟老闆客氣。都是自己人,好說好說。”
他揮手放行,甚至沒檢查那些木箱。
這就是馬王鎮黑市的規矩——只要給夠錢,甚麼都好說。
騾車駛入黑市深處,在一處相對僻靜的倉庫前停下。
這裡是“聯合貨運”設在馬王鎮的臨時貨棧,由李迅手下的人看守。
佟書文指揮工人卸貨,將那些特殊的木箱單獨搬進倉庫內室。
早已等在那裡的,是冀東交通站的負責人老趙。
他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面相憨厚得像個小地主,實則是經驗豐富的地下交通員。
“佟同志,路上還順利嗎?”老趙低聲問。
“順利,”佟書文開啟一個木箱,露出下層的藥品,“這是第一批。盤尼西林****支,磺胺****箱,手術器械*****套。無線電零件在另一個箱子裡。”
老趙仔細清點,眼中露出欣喜:“太好了!前線急需這些藥品。手術器械更是寶貝,野戰醫院那邊都盼著呢。”
“怎麼運出去?”佟書文問。
剛說完,佟書文就知道自己話多了,連忙制止老趙回答自己。
老趙卻無所謂的笑了笑說道:“路線很多。”
“現在黨國的軍隊也好,地方官也好只認錢。而且九十四軍做生意賺的很多,所以講信譽,他答應讓我們的‘貨運隊’透過,條件是每次給單獨給這個數。他們只要錢,才不管這貨到哪去了。”
老趙伸出五根手指——五根大黃魚。
“錢不是問題,”佟書文點頭,“關鍵是安全。這次只是試探,如果順利,下個月會有第二批,數量更大。”
“放心,”老趙信心滿滿,“這條線我們經營了三個月,沿途都有我們的人。九十四軍那些當兵的,只要錢給夠,甚麼都好說。”
兩人說話間,工人已將貨物重新裝箱,這次換成了普通的藥材箱,外面貼著“永盛藥行”的封條。
騾車再次出發,趁著夜色駛出馬王鎮,向北而去。
幾天後,餘則成此刻正在軍統站裡值夜班。
他面前的收音機,裡傳來有節奏的數字——那是老家發來的確認訊號,表示第一批物資已安全送出津塘地界。
他迅速譯出電文:“貨物已收,路通,可續。”
餘則成長舒一口氣,將破譯的紙在菸灰缸裡點燃。
第一批成功了,這意味著馬王鎮這條秘密通道已經打通。
接下來,只要陸橋山和馬奎繼續內鬥,無暇他顧,他就能利用這條通道,為西北輸送更多急需的物資。
陸橋山在上海的調查有了突破性進展。
青幫的兄弟傳來訊息:當年七十六號的文書找到了,願意出售一批機密檔案,其中就包括馬奎的審訊記錄和悔過書影印件。
原件丟失了,這些不是直接證據。
但開價是五百兩黃金,或者等值的美金。
這事謝若林設的局,證據有,但是不真。
只是為了騙陸橋山的錢。
“五百兩……”陸橋山沉吟,“價錢不低,但值得。只要能拿到這個東西,馬奎就永遠翻不了身。”
沈之萍卻有些擔憂:“橋山,馬奎不是傻子。如果你逼得太緊,他狗急跳牆怎麼辦?他手裡可有槍有人的。”
“所以不能直接捅出去,”陸橋山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我要用這個跟他做交易。讓他主動退出站內的權力爭奪,把行動隊的實際控制權讓出來。如果他不同意……再把這東西交給戴老闆。”
“吳站長那邊呢?”
“吳敬中只在乎大局穩定,”陸橋山分析,“只要我和馬奎不鬧到明面上,不影響津塘站的正常運轉,他才懶得管我們怎麼鬥。再說,鄭副局長已經跟吳敬中打過招呼了,讓他‘適當照顧’我。”
就在陸橋山盤算如何用這份檔案要挾馬奎時,馬奎也拿到了關於陸橋山的重磅情報。
向懷勝透過警察系統的關係,找到了當年在“林記商行”做過賬房的老先生。那人因為貪汙被陸橋山趕走,懷恨在心,保留了幾本秘密賬冊的副本。
“隊長,您看這個,”向懷勝將一本泛黃的賬冊攤開,“這是民國三十三年到三十四年的賬,裡面清楚記著陸橋山透過‘林記商行’洗錢的記錄。還有這個——暢春園的分紅,每月固定入賬三千大洋;福壽膏館的乾股,每月分紅五千……”
馬奎翻看著賬冊,越看越心驚。他知道陸橋山貪,沒想到貪到這個地步。
光是這些賬面上能查到的,就有幾萬大洋,更別說那些查不到的了。
“好個陸橋山,”馬奎冷笑,“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裡男盜女娼。這些賬冊要是交到戴老闆手裡,夠他槍斃十回了!”
“隊長,咱們現在就報上去?”向懷勝躍躍欲試。
“不急,這些都是影印件。”馬奎擺手,“先收好。陸橋山不是也在查我嗎?我倒要看看,他能查出甚麼名堂。等他把刀架到我脖子上,我再把這東西亮出來——到時候看誰死得更慘。”
兩人都握著對方的致命把柄,卻又都投鼠忌器,不敢輕易使用。
這種微妙的恐怖平衡,讓軍統津塘站內部陷入一種詭異的平靜——表面上風平浪靜,私下裡暗流洶湧。
吳敬中樂見其成。
他坐在站長辦公室裡,聽著秘書彙報站內情況,嘴角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陸橋山和馬奎最近都挺安靜啊,”他對餘則成說,“不像前陣子,天天針尖對麥芒的。”
餘則成恭敬回答:“可能是都想通了,同僚之間以和為貴。”
“以和為貴?”吳敬中輕笑,“則成啊,你還是太年輕。他們這不是想通了,他們肯定捏著對方的把柄,誰都不敢先動。這樣也好,省得我天天給他們調解。”
他頓了頓,看向餘則成:“馬王鎮那邊怎麼樣?九十四軍沒鬧甚麼么蛾子吧?”
“一切正常,”餘則成彙報,“週上校很配合,黑市運轉順暢,這個月的‘管理費’比上個月多了三成。龍專員那邊提供的貨源也很充足,物價基本穩定。”
“那就好,”吳敬中滿意地點頭,“戴老闆的海軍大計,離不開津塘的穩定。只要美軍滿意,九十四軍不鬧事,龍二能繼續賺錢,我這個站長就好當。”
餘則成心中明瞭:吳敬中要的從來不是誰對誰錯,而是平衡。只要陸橋山和馬奎的爭鬥不影響大局,不影響他和龍二的生意,不影響戴笠的計劃,他就不會插手。
而這,也正是餘則成需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