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日本天皇宣佈無條件投降的廣播,透過電波傳遍了世界。
訊息像一顆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點燃了津塘這座壓抑八年的城市。
最開始是死寂。
一種不敢置信的、凝固的死寂。
隨即,海嘯般的聲浪從城市的每一個角落爆發出來。
是壓抑不住的哭喊,是撕心裂肺的狂笑,是零星響起的、慶祝的槍聲。
不知被藏在哪個箱底的青天白日旗,甚至還有幾面星條旗,開始出現在一扇扇開啟的窗戶後面,迎風招展。
街道,沸騰了。
龍二站在緝私科大樓的頂層天台,任憑獵獵的風吹動他的衣角。
他俯瞰著腳下驟然活過來的城市,黑色的蟻群在街道上彙集、奔流、碰撞。
他的表情沒有狂喜,只有一種棋局終盤的沉靜,以及對新棋局開盤的審慎。
“阿豹。”
他沒有回頭,聲音清晰地壓過了下方的喧囂。
“讓別動隊全員上街。”
“任務變了。”
龍二的目光掃過遠處的碼頭、銀行和租界區的尖頂。
“從今天起,不再是‘協防’,而是‘維持秩序’。”
“第一,用盡一切手段,阻止任何形式的哄搶和暴亂。”
“第二,我們之前標記的所有倉庫、碼頭、工廠,派雙倍人手保護,一隻蒼蠅都不準飛進去。”
“第三,任何試圖衝擊日僑聚居區和重要市政設施的人群,直接驅散。”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冰冷。
“在街上,你們會遇到各種各樣的武裝。潰散的偽軍,或者突然冒出來的‘抗日先遣隊’。”
“先口頭警告,要求他們放下武器。”
“不聽,就直接繳械。”
“但有三發子彈,我準你們不必警告,可以直接朝天開槍。”
阿豹的身軀一震,等待著最後的命令。
龍二的聲音斬釘截鐵。
“是,二爺!”
阿豹轉身,大步流星地離去,腳步聲帶著金屬般的質感。
命令被迅速傳達。
龍二的別動隊,這支在日據時期遊走於黑白之間的灰色武裝,在這一刻,閃電般地褪去了舊皮。
他們換上統一的黑色制服,臂纏“治安維持”的紅袖標,以無可匹敵的效率和武力,成為了津塘街頭唯一能控制局面的力量。
至於高橋一夫的憲兵隊?早已人心渙散,龜縮不出。
小林正一的特高科?他們正忙著燒燬那些能讓自己上絞刑架的檔案,對街面上的權力更迭視而不見。
畢竟,他們每個人的口袋裡,都揣著龍二透過OSS渠道搞來的“合作者”保證書。
那是他們的護身符。
……
同一時間,軍統津塘站。
這裡的空氣,彷彿能擰出名為“貪婪”的油水。
吳敬中第一時間收到了重慶的明令和戴笠的親筆密電。
明令,是冠冕堂皇的官樣文章:全力維持秩序,確保重要資產安全,等待國軍接收。
密電,則只有一行字。
“按計劃行事,穩字當頭,海軍之事為重。”
吳敬中心臟重重一跳,全明白了。
他立刻召集全站核心人員,會議室的門被重重關上。
“從現在開始,津塘站進入‘特別行動狀態’!”
陸橋山和馬奎的呼吸同時變得粗重,兩人對視一眼,又迅速錯開。
他們都清楚,分蛋糕的刀,終於要出鞘了。
很快,第二封密電繞過吳敬中,直接抵達了陸橋山的手中。
來自副局長鄭介民。
“日本已降,接收為先。汝當借職務之便,詳查日偽產業,尤重碼頭、倉庫、工廠及金融機構。名錄務必詳實,評估務求精準。此事關乎戰後重建及我輩前程,望賢弟放手施為,多佔先機。吳站長處,我已打過招呼。”
陸橋山捏著電報紙的手指微微顫抖,大好訊息啊!
這可是個肥差!
有鄭副局的尚方寶劍!
他立刻調動情報科所有精英,以“清查敵產”的合法名義,像一群聞到血腥味的鯊魚,撲向了津塘這座巨大的寶庫。
他的目標明確得可怕:搶佔!
透過提前標註、派人盯梢、甚至偽造早就潛伏的“地下工作者”接收證明等手段,將最肥的工廠、碼頭、洋行,劃入鄭介民一系的囊中。
這不僅是功勞,更是他陸橋山未來飛黃騰達的根基!
而另一邊,馬奎收到的,則是毛人鳳發來的、意味深長的指示。
“局勢初定,百廢待興,難免有奸商漢奸渾水摸魚。汝可便宜行事,整肅地方,追繳不法之財,以儆效尤。”
指示很模糊。
給了行動的權力,卻沒給分蛋糕的權力。
馬奎的臉瞬間黑了下去。
他看懂了。
戴老闆和吳站長,需要陸橋山去吃那些能擺上檯面的“大餐”。
而他馬奎,就是那條被放出去的瘋狗,專門去咬那些上不了檯面、但油水同樣豐厚的“邊角料”。
一口惡氣堵在胸口,卻不敢發作。
於是,行動隊的全部兇性,都被他傾瀉到了那些正在變賣家產、準備跑路的中小漢奸和富商身上。
他的方式,簡單、粗暴、有效。
“砰!”
某綢緞莊老闆的家門被一腳踹開。
馬奎叼著煙,慢悠悠地跨過門檻,將一份印著“通敵罪”的空白逮捕令拍在桌上。
“王老闆,跟我們走一趟,還是……你想‘捐獻’點抗戰經費,贖個罪?”
一時間,津塘商界人人自危,“閻王隊”的名號不脛而走。
馬奎確實撈到了數不清的金條、古董和美金,但他每次清點這些戰利品時,心裡都清楚。
這些東西,比起陸橋山用一支筆就能圈下的工廠和碼頭,不過是些邊角料。
吳敬中坐在站長辦公室裡,對這一切洞若觀火。
他品著上好的龍井,聽著窗外隱約傳來的騷動,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陸橋山這條“文狗”在圈地。
馬奎這條“瘋狗”在咬人。
只要他們不咬到一起,不耽誤戴老闆和美國人的“海軍大計”,他樂得清閒。
他甚至會暗中給陸橋山遞幾張條子,方便他呼叫站裡的資源。
對馬奎的野蠻斂財,只要不出人命案子,他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他真正的核心任務,是穩住津塘站這個攤子。
然後,透過龍二那條線,伺候好真正的財神爺——美國人。
那才是戴老闆“海軍計劃”的根,也是他吳敬中未來前程。
軍統說了算的就是戴老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