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香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西式套裙,流利的英語在房間中迴響。
她正在與美資銀行的經理,逐一核對那些足以讓任何人瘋狂的財務報表。
她面前的資料,清晰展示出龍二名下產業的盈利能力。
以及這些利潤中,穩定流向“戰略儲備”、“應急基金”等子賬戶的資金流。
這些賬目,是紀香親手所做。
它最大的特點,就是“乾淨”。
乾淨到近乎坦蕩,甚至刻意留下了幾處可供審計追溯的“線索”。
這份坦蕩,透過銀行經理的渠道,很快就以摘要的形式,擺在了美方情報負責人鮑爾斯的案頭。
鮑爾斯的手指在報告上停住。
他抬起頭,眼神裡不再是審視,而是一種發現了同類的驚奇。
“貪婪的軍閥和投機商,只會把錢塞進自己的口袋,甚至用假賬欺騙我們。”
鮑爾斯將報告遞給副手,語氣裡帶著一絲歎服。
“但這位龍先生……他不一樣。”
“他賺得多,分給我們的也多,賬目清晰,還主動預留了風險儲備金。”
“他想要的不是一錘子買賣,而是一個能持續運轉、共同盈利的商業帝國。”
副手點頭附和:“是的先生,在商業信譽上,他遠超我們接觸過的任何一個‘中國夥伴’。”
“信譽……”
鮑爾斯咀嚼著這個詞,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一個不短視、懂得共贏的強者,對我們未來在華北的佈局,價值巨大。”
他做出了決定。
“通知下去,派駐聯絡官的人選,重新評估。”
“我需要的是懂得‘配合’的夥伴,而不是來指手畫腳的官僚。”
“我們要給這位龍先生,更多的信任,以及……更多的責任。”
……
8月10日,夜,津門,龍二書房。
紀香換上了一身珍珠灰色的絲綢旗袍,玲瓏的身段被勾勒得淋漓盡致,長髮一絲不苟地在腦後挽成一個優雅的髮髻。
她坐在龍二對面,面前攤開的是幾本厚厚的賬冊和數份來自不同銀行的信函。
“二爺。”
紀香的聲音清冽,帶著數字特有的精確感。
“這是截止七月底,我們核心產業的財務狀況彙總。”
她翻開第一本賬冊,蔥白的手指劃過一行行手寫的小楷。
“航運公司:‘海豐’、‘津運七號’及後續‘徵用’的三艘貨輪,過去四個月,累計完成往返菲律賓航線七次。”
“扣除所有成本、給安德森先生及其背後關係的分成、高橋和小林的‘管理費’、沿途所有關卡的打點費用,以及您指定劃撥給吳站長、戴老闆、建豐同志等各處的款項……”
“淨利潤,八十二萬七千美元。”
“其中五十五萬,已按您的指示,透過花旗銀行渠道兌換為黃金,存入我們在瑞士蘇黎世聯合銀行的匿名賬戶‘阿爾法7’。”
龍二靠在寬大的皮質沙發裡,指尖在扶手上無聲地敲擊著,發出沉悶的輕響。
白糖的暴利,比他預想的還要豐厚。
紀香翻開第二份檔案,是幾張薄薄的銀行確認函。
“瑞士銀行方面:‘阿爾法-7’賬戶目前黃金總持有量,折算約為一百四十萬美元。”
“另外,‘貝塔-3’賬戶,也就是接收OSS‘特別合作’經費的那個,近期收到鮑爾斯上校轉入的五十萬美元首期款。其中三十萬留作流動資金,二十萬已購入瑞士法郎債券。”
她接著抽出幾張帶有匯豐銀行標誌的檔案。
“港島那邊透過安德森先生和我們在南洋的關係,已在皇后大道開設‘遠東貿易公司’。”
“法人代表是一位可靠的英國籍代理人,匯豐賬戶已開通,存入啟動資金十萬美元。”
“目前正在物色碼頭倉庫和本地合作伙伴。根據英方釋放的訊號,港島光復後,英國人會迅速回來,那裡將是未來遠東最重要的資金避風港。”
一直沉默的龍二終於開口,聲音在煙氣中顯得格外低沉。
“港島的線,要鋪得再穩些。”
“不光是貿易,地產、航運,乃至未來的金融,都要提前落子。”
“找的人,必須絕對可靠。”
龍二的語調頓了頓,補上一句。
“而且……要準備不止一條線。”
“明白,二爺。”紀香心領神會,“已經在接觸另外兩位有爵士頭銜、在殖民政府有影響力的英籍人士,只是需要時間和‘誠意’。”
“錢不是問題。”
龍二的視線落在紀香身上,話鋒一轉。
“這些賬,除了你,還有誰經手?”
“核心總賬,只有我一人。”紀香的回答沒有絲毫遲疑,這是她在這個亂世的立身之本。
“各產業的分賬由佟書文、李迅、媚仙他們各自的心腹負責,最終彙總到我這裡。所有銀行對接,都由我親自辦理,中間至少經過兩層隔離。”
“很好。”
龍二看著她,眼神裡是一種純粹的審視,不帶任何雜質。
紀香是被鍛煉出來了,她日本沒有甚麼親人了,現在唯一的依靠也是自己。
“從明天起,啟動咱們的財務預案。”
“所有賬目,在現有保密基礎上,再增加一層‘戰時損耗’和‘接收混亂’的模糊處理。”
“具體尺度,你來把握。”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話裡的內容卻讓紀香握著賬冊的指節,瞬間發白。
“我要讓任何後來查賬的人,即使看到驚人的數字,也只會覺得,這是一個時局動盪下的幸運兒,撞大運發的一筆橫財。”
“好的。”
紀香瞬間瞭然。
這是為即將到來的“劫收”,提前砌好一道堅不可摧的財務防火牆。
就在這時,書房厚重的門被輕輕叩響。
篤,篤。
阿豹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壓抑著一種劇烈的情緒。
“二爺,緊急訊息!”
“進來。”
阿豹推門而入,他那張總是面無表情的臉上,此刻寫滿了凝重,甚至還有一絲難以置信的激動。
“二爺,OSS的通報!”
“我們透過高橋在日軍通訊部門的內線,也傳來了訊息……”
阿豹嚥了口唾沫,聲音都在發顫。
“日本……日本可能快要撐不住了!”
紀香握著賬冊的手猛然一緊。
龍二敲擊扶手的聲音,也戛然而止。
儘管這個結果早已在預料之中,但當它以如此突然的方式逼近時,仍如一道驚雷在耳邊炸響。
“具體!”
龍二的聲音陡然變得鋒利如刀。
“訊息很亂,但多方印證,日本高層已透過瑞士、瑞典等中立國,向盟國發出乞和訊號!”
阿豹的語速極快,像是在傾瀉著積壓的情報。
“他們基本接受《波茨坦公告》,唯一的請求是保留天皇制!盟國似乎尚未正式答覆,但……大局已定!”
“蘇聯紅軍已在滿洲全面進攻,幾十萬關東軍一觸即潰!”
“還有……美軍,他們用了那種新式炸彈,原子彈!”
龍二猛地站起身,幾步走到窗前。
窗外津塘的夜色依舊沉靜如水,但他知道,在這片虛假的沉靜之下,足以吞噬一切的熔岩即將噴發。
他沒有回頭,聲音卻清晰地傳遍了書房的每一個角落,帶著一種冰冷的、讓人頭皮發麻的興奮。
“通知所有人。”
“第一,李迅的碼頭護衛隊、阿豹的別動隊,即刻進入最高警戒。控制我們所有的碼頭、倉庫、交通要道。尤其是地圖上標記的那些日偽資產和秘密倉庫!”
“第二,讓高橋和小林來見我,立刻!馬上!告訴他們,想活命,想保住家人,這是他們最後的機會。”
“第三……”龍二的語氣頓了一下,“把日本乞和的訊息,透過謝若林,‘賣’給那些該知道的人。價格,翻十倍!不,告訴謝若林,這次不要錢,我要他們用最重要的情報,或者……未來的某個承諾來換!”
吳敬中、陸橋山那些人是買家,但透過謝若林這個掮客出手,才能讓這筆買賣的價值最大化,也最乾淨。
龍二轉過身,那雙眼睛裡翻湧著某種近乎貪婪的火焰,讓阿豹和紀香都下意識地垂下了目光,不敢直視。
“第四,紀香,立刻透過瑞士和港島渠道,轉移部分最機動的資金。同時,準備一筆‘活動經費’,數額要大,我馬上要用。”
“是!”
阿豹和紀香同時低頭應道,轉身離去,動作迅捷,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書房裡,只剩下龍二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