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日,軍統津塘站召開月度例會。
吳敬中坐在主位,眼皮半耷拉著,像一隻打盹的老狐狸。
左右兩側,陸橋山與馬奎,一個坐得筆直,一個身軀後靠,涇渭分明。
會議室裡的空氣,很是緊繃。
“說正事。”
吳敬中終於開口,聲音不響,卻讓所有人的神經都繃緊了。
“戴老闆來電,日本人的敗局,已經是板上釘釘。”
“我站的工作重心,要轉。”
他頓了頓,目光先落在陸橋山身上。
“橋山,你那邊,把所有日偽資產、工廠、倉庫的情報,全部做成卷宗。”
“特別是那些小日本可能會毀掉、或者偷偷轉移的,用紅筆標出來,重點跟進。”
“是,站長。”陸橋山立刻點頭,金絲眼鏡下的眼神顯得格外恭順。
自從上次被敲打後,他學會了把鋒芒藏起來。
吳敬中的視線又轉向馬奎,像移動一盞探照燈。
“馬隊長,行動隊不能閒著。”
“加強訓練,特別是城市巷戰和要點保衛,仗打完了,地盤亂了,有的是你們出手的機會。”
“明白!”
馬奎吼了一嗓子,中氣十足,眼神卻瞪得溜圓,直直射向對面的陸橋山。
吳敬中全看在眼裡,嘴角勾起一個無人察覺的弧度。
他享受這種平衡。
“另外……”
他話鋒一轉,手指在桌上輕輕一點。
“最近外面有些風言風語,說我們站裡,有人對美國朋友的行蹤……太關心了。”
陸橋山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節瞬間攥白。
他一直心存僥倖,認為聯絡上美國人可以立功,甚至對龍二取而代之。
馬奎的眼睛則驟然亮了起來,他想看陸橋山的笑話。
吳敬中擺擺手,彷彿只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我不管傳聞是真是假。”
“我只強調一點——戴老闆的命令,是鐵律!”
“誰再碰那條紅線,就是不給我吳某人面子,就是不給戴老闆面子!”
他的聲音陡然轉厲,視線在陸橋山和馬奎臉上來回碾過。
“聽清楚了?”
“清楚了!”
兩人異口同聲,一個心虛,一個亢奮。
散會。
陸橋山幾乎是搶著回到情報科,反手就把門鎖死。
他的臉色,比窗外的陰天還要難看。
吳敬中說的就是他。
他不僅買了美軍的行程,還派人去盯了。
手下回報,美軍小組除了考察港口倉庫,還“順路”去了好幾個地方。
而那些地方,無一例外,全在龍二的名下。
更讓他脊背發涼的是,他的人在那些產業附近,發現了另一夥人。
一夥同樣在盯梢的人。
從那些人隱蔽、觀察、轉移的專業手法判斷……
是日本人?
陸橋山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瞳孔急劇收縮。
龍二通美,這是他預料中的事。
但日本人也死死盯著龍二?
為甚麼?
是察覺了龍二和美國人的勾當,準備下手破壞?
還是說……龍二這傢伙,腳踩兩隻船,甚至三隻船?!
這個念頭讓他心臟狂跳。
但他不敢動。
吳敬中的警告還在耳邊迴響,戴笠的禁令更是懸在頭頂的鍘刀。
可這份情報的誘惑太大了。
通美,上面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如果能抓到龍二通日的鐵證……那將是潑天的功勞!
他指尖冰涼,最終還是壓下了衝動。
再等等。
另一邊,行動隊長辦公室。
馬奎一腳踹開門,對著心腹低吼:
“去!給我查!”
“查最近城裡,有哪些日本人在盯著龍二的買賣!”
心腹一臉為難:“隊長,站長剛在會上才……”
“讓你去就去!”馬奎一瞪眼,唾沫星子都快噴到對方臉上,“老子讓你碰美國人了?查日本人!查日本人犯哪條忌諱了?!”
他一屁股坐進椅子裡,發出“嘎吱”一聲巨響。
陸橋山那個酸秀才,肯定在憋著壞。
這次,老子要搶在他前頭!
只要抓到龍二的把柄,不僅能在戴老闆面前狠狠露一回臉,還能把陸橋山那孫子徹底踩進泥裡!
……
七月初,美軍工程評估小組的報告遞交了上去。
與此同時,OSS的鮑爾斯上校再次密會龍二。
地點在津塘港區一間不起眼的倉庫。
倉庫外,高橋一夫親自帶人清場,一隻蒼蠅都飛不進來。
倉庫內,堆滿了即將運往南方的白糖、藥品和五金器材,甜膩與鐵鏽混合的氣味鑽進鼻腔。
“龍先生,你的效率令人驚歎。”
鮑爾斯翻看著手中那份港口改造方案的草案,由衷讚歎。
“按照這個進度,我們的海軍陸戰隊進駐後,駐紮後一週內就能基本運作。”
“這是生意。”
龍二的聲音很淡。
“我的投資,需要回報。”
鮑爾斯笑了,從公文包裡,又取出一份檔案,推了過去。
“這是下一階段的合作清單。”
“除了港口,我們希望你能協助我們,建立一個覆蓋整個華北的‘物資補給網路’。”
龍二拿起檔案。
紙上密密麻麻,從燃油、食品、藥品,到鋼筋、水泥、電臺……
甚至,還有“娛樂設施”和“本地特色商品”的條目。
“胃口不小。”龍二抬起眼。
“資金呢?”
“首批五十萬美元的信用證,已經打進了你的花旗銀行賬戶。”
鮑爾斯語氣輕鬆。
“後續按進度支付。所有貨品的價格,按市價上浮百分之二十。”
龍二指尖在檔案上輕輕敲了敲。
這是一個無法拒絕的價格。
“我需要兩個保證。”他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所有物資的運輸,只能用我的船隊。”
“第二,在津塘以及周邊的所有采購,由我的人全權負責。你們的人,不能直接出現在市場上。”
鮑爾斯蔚藍的眼睛眯了起來。
“為甚麼?”
“為了穩定。”
龍二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你們的人不懂這裡的規矩。他們一進場,津塘的物價會立刻飛上天,無數雙眼睛會盯過來,包括重慶方面。”
“把事情交給我。”
“我能用最少的錢,辦最多的事,還不留任何麻煩。”
鮑爾斯盯著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鐘。
這個中國人身上有種讓他著迷,又讓他警惕的掌控力。
“可以。”他最終點頭,“但,我需要派兩名後勤軍官,作為聯絡員,常駐你的公司。”
“歡迎。”
龍二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他不怕美國人查賬,他怕的是美國人瞎指揮。龍二做生意捨得讓利,別人可未必。
黨國是很複雜的,有些人就是很短視,他們知道細水長流的好處,但是還是控制不住這個系統要竭澤而漁.....
“我會給他們安排最好的辦公室。”
“和最可靠的‘助手’。”
鮑爾斯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
“關於那份名單……有進展嗎?”
他指的是發展日本“合作者”的任務。
龍二笑著道。
“我是個生意人,這事我不參與。”
但是龍二給鮑爾斯遞過去一個信封,這是做生意好處費。
“很好。”鮑爾斯滿意地收起信封,“告訴他們,戰爭結束後,美國承諾會保護您的安全。讓您的生意越做越順暢。”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