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家裡,佟書文眼圈更紅了,他哽咽著說道:“爹孃身子骨還硬朗,就是……就是家裡日子太難熬了。日本人隔三差五就來清鄉,搶糧食,拉壯丁,還殺了村裡好幾個人。爹的武館早就開不下去了,家裡都快揭不開鍋了……爹孃實在沒辦法,才讓我……讓我來津塘找二師兄討個活路……” 他這番話半真半假,家裡的艱難是真的,但來津塘“討活路”卻是假的....,有龍二的照拂,師父一家不說富貴,最起碼衣食無憂。
阿豹聽著,眉頭緊鎖,嘆了口氣:“唉,這世道苦了師父師孃了。二爺……你二師兄他,一直惦記著家裡,只是他現在的身份……不方便回去,也不敢明著跟家裡聯絡,怕連累你們。”
他頓了頓,仔細觀察著佟書文的表情,繼續問道:“書文,你這一路怎麼來的?路上沒遇到啥麻煩吧?就你一個人,膽子不小啊。”
佟書文按照事先準備好的說辭答道:“我跟著一個販棗的商隊走的,走了快一個月,一路躲躲藏藏,好不容易才到的津塘。路上是遇到了幾次盤查,幸好沒出大事。” 他努力讓自己的眼神看起來真誠而無辜。
阿豹是老江湖,雖然心疼小師弟,但該有的警惕一點沒少。
他感覺佟書文的話大體上沒甚麼破綻,符合一個逃難來的鄉下少年的經歷,但隱隱又覺得這小子眼神裡除了惶恐,似乎還藏著點別的甚麼東西,不像他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單純。也許是這一路驚嚇過度了吧,阿豹在心裡自我解釋。
“行了,既然找到這兒了,就別怕了。”阿豹又拍了拍他,“你先在這兒安心住下,缺甚麼跟夥計說,我會安排。二爺那邊……他現在身份特殊,不能馬上來見你,你得理解。等安排好了,他自然會見你。記住,在津塘,千萬別跟任何人提起你和你二師兄的關係,不然會可能連累家裡,明白嗎?” 阿豹語氣嚴肅地叮囑。
“我明白,豹子哥,我一定不亂說。”佟書文連忙點頭。
“嗯,那你先歇著,我回頭再來看你。”阿豹說完,又如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從後窗翻了出去。
離開客棧,阿豹立刻回去向龍二彙報。
“二爺,問清楚了。家裡情況確實不好,日本人清鄉鬧的,師父的武館關了,日子艱難。書文是跟著商隊一路逃難過來的,想投奔您找個活路。我看那小子,嚇得不輕,但人還算機靈。”
龍二默默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師父武館關門,鄉下日子艱難,這在他預料之中。但小師弟孤身前來,這麼冒險,就不符合邏輯了。
師父雖然對自己明面上給日本人做事,頗有微詞,但是自己逢年過節給師父家的糧油米麵和錢足夠師父一家在鄉下衣食無憂。
他內心深處總有一絲難以言喻的不安。
日本人清鄉掃蕩的重點區域,滄州似乎並非核心,而且師父一家有他暗中接濟,就算艱難,應該也不至於到讓師父親生兒子冒險千里投奔一個“漢奸”師兄的地步。
是師父終於放下了心結,還是……另有隱情?
“阿豹,你安排兩個人,輪流在客棧外面盯著,注意所有接觸書文的人。另外,查一下他說的那個販棗商隊,看是不是真的。” 龍二沉聲吩咐,他必須謹慎。
“是,二爺。”
……
師父佟老爺子,滄州武術名家,性子剛直不阿,早年就沒少罵他走偏門。
後來龍二明面投了日本人,更是傷了老人的心,幾乎斷了來往。
全靠師父大兒子,自己大師兄佟書義和師母暗中周旋,加上他讓阿虎定期送去遠超尋常農戶用度的錢財米麵,才勉強維繫著師門情分,也讓師父一家在兵荒馬亂的年月裡能得一份安穩。
他知道,以師父的傲骨,若非遇到天大的難處,絕不可能讓這最疼愛的、年紀最小的老來子,來投靠自己這個“漢奸”師兄。
“日子艱難……清鄉……”龍二回味著阿豹轉述的話,日本人清鄉掃蕩不假,但主要針對的是抗日武裝活躍區和交通要道,滄州並非核心區域。
何況,有他龍二暗中照拂,師父一家就算不如從前,也斷不至於到讓書文冒險千里迢迢來津塘討飯吃的境地。這小子,怕是沒說實話。
“阿豹,”龍二掐滅菸頭,聲音低沉,“書文那孩子,你看著怎麼樣?除了瘦黑,還有沒有別的變化?”
阿豹仔細回想了一下,說道:“二爺,書文是長大了,模樣沒大變,就是……眼神有點飄,問話時候答得挺溜,但總覺得少了點小時候那股憨直勁兒,多了點……機靈?也可能是路上嚇的。”
“機靈?”龍二嘴角勾起一絲冷意。師父家風嚴謹,書文從小被保護得好,性子算是單純。這兵荒馬亂走一遭,學會點機靈不是壞事,但若這“機靈”用錯了地方……
“盯緊點,”龍二吩咐,“他接觸的每一個人,說的每一句話,都要留心。另外,讓咱們在滄州那邊的眼線,悄悄打聽一下,師父家裡最近到底出了甚麼事,有沒有陌生人接觸過他們。”
“明白,二爺。”阿豹領命,正要轉身,又被龍二叫住。
“等等,”龍二沉吟片刻,“找個機會,試探他一下。就說是我的意思,問他師父有沒有甚麼話,或者甚麼東西,要他親手交給我。”
“是!”
……
“悅來”客棧那間簡陋的客房裡,佟書文坐在床沿,心緒難平。
白天豹子哥的出現,既讓他感到一絲親人般的溫暖,又加劇了他內心的緊張與負罪感。
他想了想組織上交待的、需要牢記在心的接頭暗號和任務要點,手心微微出汗。
他確實是帶著任務來的。
自從西北收到曾銘傳來的關鍵資料後,龍二就被重點關注,在滄州地區的地下黨組織在發展過程中,瞭解到本地武術名家佟老爺子就是“大名鼎鼎”龍二的師父,經過多方考察和慎重考慮,決定利用這層關係,派遣根正苗紅、有一定文化基礎、且與龍二有師門情誼的佟書文前來潛伏,伺機收集情報。
組織上對他進行了短期緊急培訓,強調了紀律的嚴明和任務的危險性。他知道二師兄龍二如今是津塘炙手可熱的人物,為日本人做事,心狠手辣。但童年的記憶裡,二師兄雖然性子野,對他們這些小師弟卻極好,有甚麼好吃的、好玩的總是想著他們。這份矛盾的情感,讓他備受煎熬。
“咚咚咚”,敲門聲再次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還是那個“店夥計”的聲音:“小兄弟,有位爺託我給你帶點吃的。”
佟書文開啟門,夥計遞過一個食盒,然後低聲道:“豹爺讓我問你,佟老爺子……有沒有甚麼話或者東西,要你務必親手交給龍二爺?”
佟書文心裡“咯噔”一下,來了!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和一絲委屈:“爹……爹孃就說讓我來找二師兄,說二師兄有本事,能給我口飯吃。別的沒說甚麼啊?東西?家裡都那樣了,哪還有甚麼東西……” 他說著,眼圈又紅了,這次倒有幾分真情實感,是對欺騙師兄的愧疚。
夥計盯著他看了幾秒,點點頭:“成,我知道了。你安心待著。”說完便離開了。
訊息很快傳到龍二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