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陷入了短暫的寂靜,只有藤田手指輕輕敲擊紅木桌面的“篤篤”聲,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佐藤的心尖上。
終於,藤田伸手,接過了那本私賬。他沒有立刻翻開,只是用指尖摩挲著粗糙的封皮,目光在佐藤低垂的腦袋上停留了片刻,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勾起了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
他緩緩翻開賬本,一頁一頁地瀏覽著。上面記錄的東西,有些是真實的“損耗”,比如被李鶴翔或袁三海手下趁亂搶走或損壞的,有些則是龍二刻意安排、模糊處理的“截留”和“操作”。
看著金額不算特別巨大,肯定是佐藤和龍二包括袁三海和李鶴翔私下已經扣除了自己的那一部分。
但是很多‘物品’是瓷器字畫之類的,就在憲兵隊的倉庫,讓自己單獨去查驗,這足以說明問題。
藤田看得很仔細,速度不快不慢。佐藤的心隨著他翻頁的動作起起伏伏。
後續的分配,自己分的最多,其次是吉田,然後是中島芳子,安排的很合理。他們雖然貪,但是大頭都給了自己和吉田包括中島芳子三人。
良久,藤田合上賬本,隨手將它和那份正式清單放在了一起。他既沒有勃然大怒,也沒有出言讚許,只是用一種聽不出喜怒的平淡語氣說道:
“你和龍桑,有心了。”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投向佐藤:
“這些東西,我知道了。清單上的正式資產,按計劃儘快移交中島夫人的會社進行評估和管理。至於這本東西……”
藤田的手指在私賬上點了點:
“告訴龍桑,我收下了。讓他放心,我知道該如何處理。你們……繼續按既有方案行事,把握好分寸即可。帝國的利益,永遠是第一位。”
聽到這話,佐藤懸著的心終於“咚”地一聲落回了肚子裡,甚至湧起一股狂喜!藤田長官不僅沒有追究,反而默許了!而且聽意思,連後續的“操作”空間都給了!
他猛地抬頭,臉上堆滿了感激和諂媚的笑容,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
“嘿!多謝長官體諒!卑職和龍顧問定當謹記長官教誨,一切以帝國利益為重,絕不敢有絲毫懈怠!長官英明!”
“嗯。”藤田揮了揮手,重新拿起了桌上的檔案,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下去吧。”
“嘿!卑職告退!”佐藤再次深深鞠躬,幾乎是一路小跑著退出了辦公室,輕輕帶上了房門。
走出憲兵隊大樓,午後的陽光照在臉上,佐藤才感覺徹底活了過來。他抹了把額頭並不存在的冷汗,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瞭如釋重負而又興奮難耐的笑容。
“龍桑……果然料事如神!這下,咱們才算真正穩了!”
他不敢耽擱,立刻朝著緝私科的方向快步走去,他要第一時間把這個“好訊息”告訴龍二。
。。。。
當佐藤的腳步聲消失在門外,藤田的目光從檔案上移開,再次落在那本私賬上。
他拿起賬本,隨意地翻動著,臉上露出一絲混合著嘲諷和了然的冷笑。
“這三人……都是個聰明人。”他低聲自語,“尤其是龍二,懂得用利益捆綁,用‘坦誠’換取庇護和空間……也罷,只要你能為我,為帝國源源不斷地創造價值,些許小節,無關緊要。有這樣一條懂得分寸又能力出眾的獵犬,總比那些只知道胡亂撕咬的蠢貨要強。”
他將私賬鎖進了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裡。
這裡面記錄的,不僅僅是龍二和佐藤的“把柄”,某種程度上,也成了他藤田掌控這條利益鏈條的證明。
他需要龍二這把刀繼續為他切割蛋糕,也需要這把刀足夠“乾淨”和“聽話”。
龍二主動遞上來的“投名狀”和“誠意”,恰到好處。
藤田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檔案上,那是關於下一步對租界工業資產進行“軍管”和“整合”的計劃綱要。
龍二讓佐藤透過這次覲見,在他精心編織的權力網路中,為自己爭取到了一個相對安全且有利的位置。
至於李鶴翔和袁三海.,哼,倆個貪心不足的東西,養肥了再說吧。
.......
特高科,吉田辦公室
與憲兵隊司令部那帶著軍人直率的氛圍不同,特高科的走廊更深、更暗,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消毒水和舊紙張混合的沉悶氣味,氣氛壓抑。
佐藤站在吉田辦公室門外,剛剛在藤田那裡的興奮勁兒已經冷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滲入骨髓的謹慎。
他再次檢查了手中那個稍小一些、但同樣沉甸甸的公文包,裡面是為吉田準備的“心意”,以及一份精心準備的、與給藤田那份略有出入的“補充說明”。他深吸一口氣,敲響了門。
“進來。”吉田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沙啞而陰鬱。
佐藤推門而入,恭敬地彎腰行禮:“吉田科長!”
吉田正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把玩著一把精緻的開信刀,刀尖在臺燈下閃爍著寒光。他沒有抬頭,只是用眼角的餘光掃了佐藤一眼,語氣平淡無波地說道:“佐藤君,稀客。是藤田少佐那邊有甚麼新指示,還是……龍顧問又有甚麼‘高見’需要你轉達?”
這話帶著刺,佐藤心頭一緊,臉上堆起更謙卑的笑容說:“科長閣下說笑了,卑職是特來向您彙報工作,並……並呈交一些……嗯,需要您親自過目的東西。” 他刻意避開了“賬目”這個詞。
“哦?”吉田終於抬起頭,那雙隱藏在鏡片後的眼睛銳利如刀,彷彿能穿透人心,“甚麼東西,需要勞煩佐藤君親自跑一趟?”
佐藤上前幾步,將公文包放在吉田桌角,然後如同在藤田辦公室一樣,先取出一份正式的報告副本,內容與給藤田的清單一致,雙手奉上說道:“科長,這是昨日接收工作的初步報告副本,請您審閱。”
吉田接過,隨手翻了兩頁,便扔在桌上,用嘲諷語氣說道:“效率不錯嘛。龍桑手段高明,這麼快就把最肥的肉都圈進鍋裡了。” 他的目光緊緊盯著佐藤,“那麼,佐藤君,你說的‘需要我過目’的東西,難道就是這份人人都會有的副本嗎?”
“不不不,”佐藤連忙擺手,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惶恐”與“真誠”,他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個扁平的、沒有標記的硬紙資料夾,裡面夾著的是幾張單獨列出的清單和一小疊用絲帶捆好的美元、幾根小金條。
清單上的物品,是一些看似零碎但價值不菲的珠寶、玉器、以及部分外文商業檔案,這些是龍二篩選過的,不涉及核心技術,但具有一定情報價值或黑市價值,總價值遠不如給藤田的那份厚重,但更“精緻”,更符合吉田這種“技術官僚”和情報頭子的隱秘喜好。
“科長閣下,”佐藤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姿態,“這是在清理一些……嗯……邊緣角落,以及處理某些‘不穩定’人員隨身物品時,發現的……一些未及時納入正式清單的‘小玩意兒’。我和龍顧問認為,這些東西瑣碎但可能有些……特別的意義,或許對科長的情報工作有所助益,或者……能讓吉田科長鑑別。特地吩咐卑職,必須親自、秘密地交到您手上,聽候您的發落。”
他沒有提“損耗”,也沒有提“私賬”,而是用了“未及時納入”和“特別意義”,將行為粉飾得像是為了工作而進行的必要“靈活處理”。同時,直接將龍二點出來,既是表明誠意,也是將龍二與自己捆綁在一起。
吉田的目光掃過那幾張清單,又落在那些美元和金條上,眼神微微波動了一下。他伸出細長的手指,拿起那疊美元,慢條斯理地捻了捻,又掂量了一下金條的分量。
“你和龍桑……還真是體貼入微啊。”吉田的語氣聽不出喜怒,他放下錢,拿起那份列有珠寶和檔案的清單,仔細地看著,特別是對那些外文檔案描述的部分多停留了幾秒,“這些東西,確實有點意思。看來龍桑在‘清理’方面,很有一套。”
他放下清單,身體向後靠進椅背,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重新聚焦在佐藤臉上,那目光帶著審視和巨大的壓力道:“佐藤君,你和龍桑這麼‘有心’,我很感激。不過,我很好奇,你們把這些‘小玩意兒’送到我這裡,是希望我做甚麼呢?僅僅是‘發落’這些東西嗎?”
佐藤早有準備,立刻躬身道:“科長閣下明鑑!龍顧問和卑職絕無他意!只是認為,這些東西在您手中,才能發揮最大價值。另外……李鶴翔司令和袁三海隊長讓卑職轉達,近期接收工作繁雜,人員往來混亂,難免有些宵小之輩混水摸魚,或者……某些人手腳不太乾淨。他希望特高科能加強監督,尤其是對物資流出渠道的監控,以免有些不該流出去的東西……壞了皇軍的大事。當然,這只是他的一點淺見,一切自然以科長的判斷為準。”
這番話極其巧妙。表面上是在請吉田加強監管,實則是在暗示:我們已經把“心意”和“把柄”都送到了您手裡,我們願意在您的監督下行事,同時也希望您能利用職權,為我們掃清一些障礙,比如其他覬覦者的調查,或者至少……對某些“渠道”睜隻眼閉隻眼。
吉田盯著佐藤,足足過了半分鐘,辦公室裡靜得只能聽到兩人的呼吸聲。
對自己足夠坦誠,這是吉田最需要的,特高科是情報部門,對於佐藤、龍二、李鶴翔、袁三海,這幾個人所作所為清楚得很,吉田知道佐藤是從憲兵隊見了藤田後,直接來見的自己。
既然藤田滿意,而且佐藤和龍二對自己足夠坦誠。那就好說了。
終於,他臉上露出一絲極其細微的、近乎冷酷的笑容。
“你和龍桑考慮得很周到。”吉田緩緩開口,“維護津塘的秩序,確保帝國資產的安全,本就是特高科的職責。你們能主動想到這一點,很好。”
他伸出手,將那個裝有美元、金條和清單的資料夾輕輕合上,拉到自己面前,然後拉開抽屜,放了進去。
“這些東西,我會‘妥善處理’。”吉田的語氣依舊平淡,但佐藤聽出了其中的默許和接納,“你和龍桑的‘誠意’,我收到了。你們安心做事,特高科的眼睛,會盯著該盯的地方。至於那些不該流出去的東西……”
吉田意味深長地頓了頓,鏡片後的目光閃過一絲寒光:“我相信你和龍桑自有分寸。如果他覺得有甚麼人或事,可能‘影響’到帝國的利益和接收工作的‘效率’,可以隨時……向我報告。”
“嘿!卑職明白!一定將科長的意思原原本本轉達!”佐藤心中巨石落地,再次深深鞠躬,“科長閣下日理萬機,卑職就不多打擾了!”
吉田揮了揮手,示意他離開。
佐藤退出了辦公室,直到走出特高科那陰森的大樓,被外面的陽光一照,他才感覺自己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樣,內裡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溼透。
與藤田的直接壓迫不同,吉田那種陰冷的、彷彿隨時能看穿你所有心思的審視,更讓人不寒而慄。
但他知道,這一步,又走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