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津塘法租界邊緣,曾銘那處不起眼的小院籠罩在朦朧的月色下。
趁著津塘的混亂,曾銘最近一直為大後方輸送藥物,謹慎小心,不分日夜,不敢有一絲一毫的大意。
雖然連日來都是緊張和疲憊,還是讓他睡得很淺,窗外一絲不尋常的輕微響動——像是重物落在鬆軟泥土上的悶響——立刻將他驚醒。
他屏住呼吸,側耳傾聽,心臟在寂靜中擂鼓般跳動。沒有腳步聲,沒有後續的動靜,只有夜風吹拂樹葉的沙沙聲。
是野貓?還是……?
作為地下工作者,曾銘的警惕性早已融入骨髓。
他沒有開燈,而是悄無聲息地摸到窗邊,藉著月光,小心翼翼地撩開窗簾一角,向外窺視。
院子裡空無一人,月色如水銀瀉地,將小小的院落照得半明半暗。
然而,就在靠近院牆根的那一小片菜畦旁,一個深色的、約莫小號行李箱大小的包裹,突兀地躺在那裡,與周圍的景物格格不入。
不是野貓,也不是風吹落的雜物。那東西是被人從牆外扔進來的!
曾銘的瞳孔驟然收縮。是陷阱?是警告?還是……
他沒有輕舉妄動,耐心地在窗後潛伏了十幾分鍾,確認院內院外再無任何異樣後,才如同一道影子般,悄無聲息地溜出房門,貼近牆根的陰影,快速移動到那包裹旁。
包裹用厚實的、防水的油布層層包裹,捆紮得很結實,入手沉甸甸的。上面沒有任何標記,也沒有隻言片語。
曾銘的心跳得更快了。他迅速將包裹拖回屋內,關緊房門,拉嚴窗簾,這才在昏黃的檯燈下,小心翼翼地解開繩索,掀開油布。
裡面是幾本厚厚的、用硬殼裝訂的冊子,以及大量散落的、繪滿複雜線條和圖表的圖紙。紙張質地優良,線條精準,顯然出自專業之手。
他隨手拿起最上面一本冊子,翻開。映入眼簾的,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其他外文的術語,夾雜著無數他看不太懂、但能感受到其精密與複雜的機械結構圖、電路圖和化學公式。
他認出幾個認識的英文單詞,呼吸瞬間變得粗重起來。
他又翻開另一本,裡面是清晰的裝置照片,旁邊標註著效能引數、操作流程,甚至還有……部分專利檔案的影印件!
這是……西方先進的工業技術資料!民用軍用的都有,雖然大部分都很基礎,紡織機械、精密儀器,甚至還有一些涉及基礎工業生產的核心技術圖紙!
有了這些,很多東西就能自己製造,不必仰人鼻息。
有了這些基礎東西,在如今被封鎖的中國,簡直是比黃金還要珍貴無數倍的寶藏!
是無數愛國科學家和工程師夢寐以求,卻難以觸及的!
是誰?是誰把這麼重要的東西扔到他的院子裡?
一個名字瞬間浮現在曾銘的腦海——龍二!
他是最近查抄租界的負責人之一,只有他有能力找到這些東西,也只有他認識自己。
只有他,有能力接觸到這些被日本人查封或管制的核心資產!只有他,清楚自己這個看似普通的記者住所!其他人,不會用這種隱秘到極致、不留任何痕跡的方式傳遞資訊。
難道他……他確定了自己是紅票!
曾銘不敢再想下去,巨大的震驚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攫住了他。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快速而仔細地翻閱著這些資料。
越看,他心中的震撼越深。這些資料的系統和完整性超乎想象,絕非零散收集,更像是從某個技術檔案庫或核心企業直接“複製”出來的!
價值連城!
必須立刻上報組織!
他迅速將資料重新包好,藏進一個絕對安全的隱蔽地窖。
曾銘心情如同驚濤駭浪,難以平靜。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用顫抖的手將油布包裹重新捆好,藏進臥室床下的一塊活板門內——這是他為了應對緊急情況而準備的隱秘空間。做完這一切,他後背已被冷汗浸溼。
龍二!
這個名字在他腦海中反覆迴盪,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和一絲隱約的期盼。
他怎麼會知道自己的身份?又為何要冒如此巨大的風險,送來這批足以改變一個地區、甚至影響戰局的寶貴資料?
是試探?是圈套?還是……這個深不可測的男人,真的如他偶爾流露出的眼神一樣,內心深處藏著不為人知的圖謀?
龍二,這個周旋於日偽高官之間,看似貪婪冷酷的“龍顧問”,他的真實面目究竟是甚麼?他冒險送出這些資料,目的何在?是簡單的“棄暗投明”?還是更深層次的、連組織都未曾掌握的佈局?難道他也是同志......?
曾銘不敢妄下結論。地下工作的鐵律讓他必須保持最高階別的警惕。
但資料的珍貴性毋庸置疑,必須儘快、絕對安全地送出去。
曾銘深吸一口氣,終於決定向地委乃至更高層緊急報告。
……
翌日,清晨的陽光並未驅散津塘上空的陰霾。
龍二如常起床,與穆晚秋共進早餐。晚秋從奉天回來之後,就一直深居簡出,她臉上帶著新婦特有的柔光,細心地為龍二佈菜。
“先生,今天還要去租界那邊嗎?”晚秋輕聲問道,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外面的風聲鶴唳,她即使深居簡出,也能感受到。
“嗯,還有些手尾要處理。”龍二放下筷子,語氣溫和,“你今日若覺得悶,可以去和紀香會長學學做生意,或者去花園看看書,彈琴畫畫,不必總拘在屋裡。”
龍二刻意提到紀香,既是安撫,也是讓晚秋和她攀比一下。龍二不想讓晚秋整天傷春悲秋的待在家裡,希望晚秋儘快的接觸一點俗物,擺脫女文青那一套。
晚秋臉上微紅,點了點頭:“我曉得了。”
對於紀香,龍二的這個日本女人,晚秋內心沒有太多的齟齬,只是紀香外表看著那麼端莊,沒想到私下那麼開放,甚至.....拉著自己一塊和龍二做運動.....
對於紀香的印象,讓晚秋大為震撼,豪門貴女怎麼可以這麼.....
送走龍二,穆晚秋獨自坐在窗前,望著庭院裡一片靜謐的夏色,心中卻不像表面那麼平靜。
她伯父穆連成自從娶了中島芳子後,便如同隱形了一般,穆家別苑如今已是中島芳子的天下。
她偶爾回去請安,只覺得那宅子冰冷壓抑,昔日的血緣親情感蕩然無存。而自己的先生,身處旋渦中心,每一步都走得驚心動魄。
她輕輕撫過窗欞,想起龍二昨夜歸來時,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混合著菸草、硝煙和冷冽夜風的氣息,心中便是一緊。
自己確實該和紀香學點生意上的事了,好幫著自己先生分擔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