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刀捏著宋陽塞來的布包，指腹摩挲著冰涼的銀錠，眼角的餘光又掃了眼宋家莊的寨牆，雖然是土坯牆，卻被加固得厚實，牆頂的護莊隊員握槍而立，眼神警惕，顯然是早有準備。他心裡盤算著：這莊子看著不大，卻藏著細面和臘肉，說明家底不算太薄，但真要強攻，騎兵在窄巷裡施展不開，說不定還得折損幾個人手，倒不如賣個順水人情。
“既然你識相，本將也不為難你。”李三刀把布包揣進懷裡，語氣比之前緩和了不少，甚至對著宋陽抬了抬下巴，“一百五十石糧、二十兩銀，再加那五十個陶罐，趕緊裝車！壯丁的事，就按你說的，明年開春再派人，要是敢耍花樣，你知道後果。”
宋陽心裡一塊石頭落地，連忙應道：“不敢！不敢！百戶大人放心，明年開春，一定讓青壯準時去大營報到。”
旁邊的騎兵見頭領鬆了口，也沒再多說，他們一路奔襲，早就想早點趕到下一處據點休整，沒人願意在這小莊子耽誤功夫。兩個小頭目指揮著手下，把糧食、銀子和陶罐搬到馬背上的馱筐裡，動作麻利，卻沒再提進莊搜查的事，顯然是得了李三刀的暗示。
裝完物資，李三刀翻身上馬，又瞥了眼宋陽，嘴角勾起一抹貪婪的笑：“你這莊子雖小，倒還算富庶。以後要是有大軍路過，記得多備些酒肉，保你們平安。”
“一定！一定！”宋陽躬身應著，直到李三刀帶著騎兵隊伍徹底消失在山路拐角，才直起身子，悄悄抹了把額角的冷汗。王二柱湊過來，壓低聲音道：“這姓李的，一看就是個見錢眼開的主，要是沒那包銀子，指不定還得糾纏。”
“破財消災罷了。”宋陽嘆了口氣，“只要能保住壯丁和大部分存糧，這點銀子不算甚麼。”
可宋陽沒想到，李三刀的隊伍只是開始。接下來的三天裡，大順軍的主力部隊陸續從宋家莊附近的山路經過，有步兵，有騎兵，還有推著糧草的民夫，隊伍一眼望不到頭，旗幟上“大順”二字在風中獵獵作響。
每天天不亮，寨牆上的瞭望哨就能看到遠處的煙塵，莊民們的心也跟著提到了嗓子眼。宋陽早就有了準備，提前讓趙老蔫把剩下的存糧分出一部分，裝在敞口的麻袋裡，擺在寨門內側，又讓孫老陶燒了一百多個陶罐，李氏則帶著婦女們趕製了幾十斤肉乾。
每過一波隊伍，就會有軍頭帶著幾個親兵過來喊話，要求“獻糧勞軍”。宋陽每次都親自出莊，態度謙卑，先奉上肉乾和米酒，再“哭窮”說之前已經給過幾波隊伍，實在沒多少存糧，最後再悄悄給軍頭塞點碎銀或一兩個精緻的陶罐（孫老陶特意燒的帶花紋的細陶）。
有的軍頭脾氣暴躁，一開始會拍著刀柄呵斥，可看到宋陽識趣，又看到寨牆上的護莊隊員嚴陣以待，知道這莊子不好啃，再加上趕路要緊，也就收了東西，罵兩句“小氣”就走；有的軍頭則比較好說話，收了酒肉就擺擺手，讓他們“看好莊子，別惹事”。
這三天裡，宋家莊的氣氛緊張到了極點。白天，莊民們不敢大聲說話，孩子們被關在屋裡，連哭都被大人捂住嘴；夜裡，護莊隊分成三班崗，拿著兵器在寨牆上巡邏，火把的光芒照亮了每個人緊繃的臉。王二柱幾乎沒合過眼，眼睛裡佈滿血絲，手裡的長槍始終握在手裡，隨時準備應對突發情況。
有一次，一波步兵的軍頭嫌給的糧食少，帶著十幾個兵丁想強行進莊搜查。宋陽立刻讓護莊隊在寨牆上排開陣型，長槍對準外面，同時讓趙老蔫抬出兩罈好酒，悄悄給那軍頭塞了三兩碎銀，低聲道：“大人，莊裡真沒糧了，要是進莊搜查，驚擾了老弱婦孺，萬一哭鬧起來，耽誤了大軍趕路，反而不好。”
那軍頭看了眼寨牆上的槍陣，又捏了捏手裡的碎銀，最終哼了一聲，帶著兵丁走了。宋陽看著他們的背影，後背的冷汗又浸溼了衣衫，這是三天裡最兇險的一次，差一點就擦槍走火。
等最後一波大順軍隊伍離開，宋陽才敢讓莊民們開啟寨門，到空地上透透氣。趙老蔫拿著賬本，蹲在糧倉門口清點，臉上滿是心疼：“前後一共給出去三百多石糧，二十多兩碎銀，還有五十多斤肉乾、十多壇酒，陶罐也送出去一百多個……今年的存糧，只剩不到一百石了。”
莊民們圍在一旁，聽著趙老蔫報數，一個個都紅了眼眶。一個老農蹲在地上，雙手撫摸著糧倉的門板，聲音發顫：“那可是咱辛辛苦苦種出來的糧啊，就這麼給出去了……冬天可咋過？”
“是啊，俺家娃還等著白麵饅頭呢，現在連粗糧都不夠了。”一個婦女抹著眼淚，旁邊的孩子也似懂非懂地跟著哭。
宋陽走到眾人中間，看著大家心疼的樣子，心裡也不好受，但還是硬著頭皮開口：“大家的心情我知道，糧食和銀子都是咱們的血汗。可大家想想，要是不拿這些東西出來，大軍強行攻進來，咱們的莊子就沒了，人也可能保不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咱們人在，莊子在，等過了這陣子，咱們抓緊補種冬小麥，明年開春再開墾新地，糧食很快就能攢回來。”
趙老蔫也跟著勸：“宋小哥說得對！去年咱們才幾十石糧，今年都攢到四百多石，明年肯定能更多！現在雖然糧少了，但咱們可以摻著野菜、紅薯幹吃，總能熬過冬天。”
王二柱也道：“護莊隊還在，寨牆也在，只要咱們團結，以後再遇到啥情況，都能扛過去！”
莊民們漸漸安靜下來，雖然心裡還是心疼，但也知道宋陽說得對，為了活下去，這點消耗只能忍耐。一個年輕莊民站起身，大聲道：“宋小哥，俺聽你的！明天俺就去地裡翻土，準備種冬小麥！”
“俺也去！”“俺們婦女也能幫忙拾掇菜地！”
看著大家重新燃起鬥志，宋陽心裡鬆了口氣。雖然物資消耗巨大，但宋家莊總算暫時渡過了大軍過境的難關。他知道，接下來的日子會更艱難，冬天的糧食缺口、塢堡建設的停滯、還有明年開春可能到來的大順軍徵調，每一個都是挑戰。
但他更知道，只要莊民們團結在一起，只要宋家莊的根基還在，就總有辦法克服困難，在這亂世裡，一步步走下去。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在宋家莊的寨牆上，雖然帶著幾分疲憊，卻也透著一股堅韌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