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風帶著涼意,吹過宋家莊新修補的圍牆,石縫裡的草葉微微搖晃。莊內已恢復了往日的秩序:男人們在地裡侍弄冬小麥,女人們晾曬著秋收的穀物,連那三個被俘的山賊,也在石場裡埋頭敲著石頭,一切看似平靜。
但宋陽心裡清楚,那平靜之下,藏著一道未散的陰影。
這天傍晚,他站在瞭望塔上,望著西北方向的山林——那是幾天前黑風寨山賊逃走的方向。夕陽把山林染成暗紅,像一塊凝固的血痂。“柱哥,”他對身邊正在檢查箭羽的王二柱說,“那幾個逃走的山賊,現在應該已經回黑風寨了吧?”
王二柱手一頓,抬頭看向那片山林,臉色沉了下來:“肯定回去了。黑煞死了,他們回去報信,剩下的山賊指定瘋了似的想報仇。”他頓了頓,補充道,“黑風寨還有三四十號人,就算沒了寨主,只要有人挑頭,遲早會來找麻煩。”
這正是宋陽最擔心的。一次勝利不代表一勞永逸,黑風寨就像懸在宋家莊頭頂的一把刀,不知道甚麼時候會落下來。被動防禦永遠是下策,等對方準備好了再來,他們未必還有這麼好的運氣。
“不能等。”宋陽低聲說,“咱得先弄清楚他們的底細。”
第二天一早,宋陽把王二柱和鐵蛋叫到了屋裡。鐵蛋這陣子跟著俘虜學握刀,又幫著瞭望,比以前沉穩了不少,眼神也更亮了。
“柱哥,鐵蛋,有個活兒交給你們。”宋陽開門見山,在桌上鋪開一張簡陋的地圖——是他根據記憶和村民描述畫的周邊地形,“你們倆辛苦一趟,去西北山林那邊探探,找找黑風寨的具體位置。”
王二柱眼睛一眯:“去探黑風寨?”
“對。”宋陽指著地圖上的一個模糊標記,“那幾個山賊是往這個方向逃的,黑風寨大機率就在這附近的山坳裡。你們不用靠近,遠遠觀察就行——看他們寨門在哪,有多少人站崗,周圍有幾條路能走,地形怎麼樣,有沒有埋伏的地方。”
他看向鐵蛋:“鐵蛋,你眼尖,負責看細節;柱哥,你經驗足,負責辨方向、找退路。記住,一定要隱蔽,晝伏夜出,別暴露自己。帶足乾糧和水,遇到危險別硬拼,先回來。”
“俺們明白!”王二柱和鐵蛋齊聲應道。鐵蛋攥緊了拳頭,眼裡有興奮,也有緊張——這是他第一次執行這麼重要的偵查任務。
當天夜裡,兩人換上了深色的衣服,帶著柴刀和一小袋乾糧,悄悄出了宋家莊,消失在夜色裡。
送走他們,宋陽並沒有閒著。他坐在院子裡,看著老李頭在鐵匠鋪裡忙碌——那把黑煞的鬼頭刀被拆開,正在回爐重鍛,老李頭說要把它打成兩把更趁手的短刀;繳獲的長矛也在打磨,箭頭被磨得鋥亮。
“宋小哥,這刀打好了,準能削鐵如泥!”老李頭擦著汗,臉上帶著笑。
宋陽點點頭,心裡卻在琢磨另一件事——主動出擊。
之前他總想著守住莊子就好,但黑風寨的威脅讓他明白,防守再嚴,也擋不住對方一次又一次的衝擊。這次是二十人,下次可能是四十人,甚至更多。圍牆會被砸破,滾木礌石會用完,他們耗不起。
或許,該主動走一趟。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宋陽壓了下去——太冒險了。他們對黑風寨的地形不熟,人數也佔劣勢,萬一被圍住,就是死路一條。但不主動,難道就等著對方來打?
他想起那三個俘虜交代的話:黑風寨寨主黑煞死了,現在群龍無首,幾個頭目正爭著搶位置,內部怕是不太平。這或許是個機會?
“得等柱哥他們回來。”宋陽喃喃自語。只有摸清了黑風寨的底細,知道他們的人數、地形、內部情況,才能判斷有沒有主動出擊的可能。是趁他們內亂時偷襲?還是找機會燒掉他們的糧草?或者,能不能策反一些像那三個俘虜一樣,本就是被逼上山的人?
這些都需要情報支撐。
接下來的幾天,宋家莊的人都默契地沒提黑風寨,卻都在默默做著準備。石頭和趙狗子帶著青壯年,每天下午跟著俘虜練刀術、矛法,雖然動作還生澀,卻越來越有章法;張寡婦和李氏把糧倉加固了,又往山洞裡運了更多的乾糧和水;連孩子們都知道,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在莊外亂跑。
第五天傍晚,瞭望塔上的鐵蛋突然喊起來:“是柱哥!他們回來了!”
宋陽立刻迎了出去。只見王二柱和鐵蛋一身塵土,臉上帶著疲憊,卻眼神發亮。
“宋小哥,找到了!”王二柱一見到宋陽,就興奮地說,“黑風寨藏在黑風坳裡,那地方地勢險要,只有一條路能進去,寨門修在半山腰,有兩個人站崗!”
鐵蛋也跟著補充:“俺數了,寨子裡大概有三十多人,這幾天老吵架,好像在爭誰當寨主!”
宋陽心裡一振,連忙把兩人拉進屋:“詳細說說。”
王二柱喝了口水,把探到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了:黑風坳的位置、寨門的朝向、站崗的規律、山賊的活動範圍,甚至連他們看到寨子裡堆著糧草的位置都記了下來。
聽完彙報,宋陽看著桌上的地圖,手指在黑風坳的位置輕輕點著。黑風寨的位置找到了,他們內部果然內亂,人數也比預想的少一些。
主動出擊的念頭,再次清晰地浮了上來。
他沒立刻說甚麼,只是拍了拍王二柱和鐵蛋的肩膀:“辛苦了,先去歇著。”
兩人離開後,宋陽獨自坐在屋裡,對著地圖看了很久。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在地圖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
被動防禦是守不住的,只有主動打掉這顆釘子,宋家莊才能真正安穩。
但怎麼打?風險有多大?需要多少人?用甚麼計策?
無數念頭在他腦子裡翻騰。黑風寨的陰影還沒散去,但這一次,宋陽的眼神裡,多了幾分主動迎上去的決心。
他知道,這一步很難,甚至可能付出代價。但為了宋家莊,為了身邊的人,他必須得想,必須得準備。
夜色漸深,宋家莊的燈次第熄滅,只有宋陽屋裡的燈,還亮著。燈光下,那張簡陋的地圖,彷彿成了一個無聲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