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城高中的下課鈴,第一次讓彼得·帕克感到了如同喪鐘般的沉重。他趴在課桌上,臉埋在臂彎裡,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不是被蜘蛛咬傷後的那種感官超載,而是一種純粹的、由睡眠不足和大腦過載帶來的眩暈。
昨晚發生了甚麼?記憶像是被攪碎的漿糊。他只記得在完成協會那個“制止便利店搶劫”(獎勵5積分)的D級任務後,已經是晚上十一點。拖著痠痛的身體回到臥室,本該立刻倒在床上不省人事,但目光卻不受控制地飄向了角落裡的工作臺。
那裡攤著他最新的蛛絲髮射器改良草圖,幾種生物降解催化劑的分子式像鬼畫符一樣貼在牆上,還有一小撮從協會裝備部用積分兌換的、據說是“高韌性奈米纖維樣本”的材料,正等著他測試。
“就一小時……”他當時對自己說,灌下今晚的第三杯速溶咖啡,“就測試一下新型網狀結構的承重極限,然後馬上睡覺。”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等他被清晨第一縷陽光刺醒時,發現自己趴在工作臺上,臉壓著一張畫滿了失敗結構圖的草稿紙,旁邊是燒杯裡已經凝固的、散發著怪異氣味的失敗混合物。而床頭櫃上的鬧鐘,正用最大音量提醒他,距離期中物理考試開始,只剩下不到四十分鐘。
於是就有了現在這一幕。他幾乎是憑著蜘蛛感應的本能,在紐約早高峰的車流人海中殺出一條血路,踩著上課鈴衝進考場。但蜘蛛感應能幫他躲開汽車,卻沒法幫他把那些該死的量子力學公式塞進空空如也的大腦。
考卷發下來,他看著那些熟悉的符號和題目,感覺它們像隔著毛玻璃一樣模糊不清。他努力集中精神,但眼皮卻在瘋狂打架,腦子裡迴盪的不是薛定諤的貓是死是活,而是昨晚測試時蛛網“噗”一聲斷裂的輕響,上那幾個閃爍著、尚未接取的、獎勵誘人的新任務。
“彼得?你沒事吧?”坐在旁邊的內德·利茲,壓低聲音,擔憂地看著他蒼白的臉和濃重的黑眼圈。
彼得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搖了搖頭,抓起筆開始答題。
起初,他還能憑藉過去的積累和超強的記憶力勉強應付。但到了後半段,尤其是那道關於粒子自旋耦合的綜合大題時,他的大腦徹底罷工了。眼前的字母和數字開始跳舞,公式在腦海中扭曲變形。他感覺自己的頭越來越重,握筆的手也開始微微顫抖。
“不行……不能睡……梅姨會殺了我的……”他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試圖用疼痛驅散睡意。
但疲憊如同潮水,一波又一波地衝擊著他意識的堤壩。在距離考試結束還有十五分鐘的時候,他終於沒能抵擋住,腦袋猛地向下一磕,額頭重重地撞在桌面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整個考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監考老師,嚴厲的沃倫小姐,皺著眉頭走到他身邊,敲了敲他的桌子:“帕克先生?”
彼得猛地驚醒,心臟狂跳,茫然地抬起頭,額頭上還帶著清晰的紅印。
“如果身體不適,可以去醫務室。”沃倫小姐的聲音帶著明顯的不悅,“但請不要影響其他同學。”
彼得羞愧得無地自容,連忙低下頭,含糊地應了一聲,強迫自己繼續看向試卷。但剩下的時間,他幾乎是在半夢半醒的狀態中度過的,胡亂地在答題卡上填塗著,腦子裡一片空白。
交卷的那一刻,他感覺自己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渾身冷汗。
結果,毫無懸念。
兩天後,物理成績公佈。彼得·帕克的名字後面,跟著一個刺眼的“67”分,距離及格線僅一步之遙,在全班排名倒數。更糟糕的是,沃倫小姐在他的試卷上用紅筆醒目地批註:“最後大題思路完全偏離,且有明顯注意力不集中跡象,疑似考前未充分休息。”
這張試卷,連同其他幾門也僅僅是低空飛過的科目成績單,被裝在一個薄薄的信封裡,寄到了他和梅姨在皇后區的公寓。
當晚,廚房裡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梅姨拿著那張成績單,手微微顫抖著。她看著上面慘不忍睹的分數,又抬頭看著站在對面、低著頭、雙手緊張地絞著衣角的彼得,臉上寫滿了失望和擔憂。
“彼得……你能解釋一下嗎?”梅姨的聲音很輕,卻比任何斥責都讓彼得難受,“我記得你前段時間明明學得很用功,為甚麼這次……物理甚至差點不及格?沃倫老師還特意提到了你考試時精神狀態很差。”
“我……我……”彼得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像樣的理由都編不出來。他能說甚麼?說他晚上忙著當超級英雄打擊犯罪?說他沉迷於研究新的蛛絲配方以至於通宵達旦?
“是因為……那個‘實習’嗎?”梅姨敏銳地抓住了甚麼。她知道彼得最近在一個“科技公司”實習,似乎還挺忙,偶爾會很晚回家,有時早上起來也顯得很疲憊。她原本很支援,覺得這對彼得的未來有幫助,但現在……
“彼得,我知道你想為家裡分擔,想賺點零花錢。”梅姨的語氣帶著心疼和嚴肅,“但是,沒有甚麼比你的學業和健康更重要!如果這份‘實習’影響到你的學習和休息,那我必須要求你立刻停止它!”
“不!梅姨!不能停止!”彼得猛地抬起頭,臉上閃過一絲慌亂。停止?那意味著失去協會的積分,失去兌換那些能讓他變得更強大、更能保護他人的材料和技術的途徑,也意味著失去那份雖然微薄但穩定的“津貼”——那對他和梅姨的生活來說,絕非可有可無。
“這份實習對我真的很重要!我……我只是最近有點沒安排好時間,我保證!我下次一定會考好的!”彼得急切地保證著,眼神裡充滿了懇求。
梅姨看著侄子焦急的樣子,心軟了一下,但原則問題不能退讓。她將成績單放在桌上,語氣不容置疑:“聽著,彼得。我不管這份實習有多重要,如果你的下一次考試成績沒有顯著提高,如果你的精神狀態還是這麼糟糕,那麼這件事就沒有商量的餘地。這是我的最後通牒。”
她走上前,輕輕抱了抱彼得,聲音柔和了些:“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彼得。但你才十五歲,你現在的首要任務是學習和健康成長。別給自己太大壓力,好嗎?”
感受著梅姨溫暖的懷抱,聽著她關切的話語,彼得內心充滿了愧疚和矛盾。他點了點頭,悶聲回答:“我知道了,梅姨。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回到自己狹小的臥室,彼得無力地癱倒在床上,用枕頭捂住臉,發出一聲壓抑的哀嚎。
一邊是作為蜘蛛俠的責任和能力提升的渴望,一邊是作為彼得·帕克的學業和梅姨的期望。兩者像兩股巨大的力量,撕扯著他。
他拿出協會發放的、經過偽裝的智慧手機,螢幕上,幾個新的任務提示正在閃爍:
【C級任務:調查碼頭區異常能量波動。獎勵:25積分。】
【D級任務:協助警方追捕飆車黨。獎勵:8積分。】
【B級任務(團隊):疑似虎級怪人出現在布魯克林區,需協助偵查。獎勵:70積分(視貢獻分配)。】
每一個積分都在誘惑著他,每一個任務都可能幫助他變得更強,或者阻止一場潛在的悲劇。
但他又瞥見了書桌上那張刺眼的物理試卷,以及梅姨失望的眼神。
“我該怎麼辦……”彼得將臉深深埋進枕頭裡,感覺自己快要被這甜蜜而沉重的負擔壓垮了。
成為英雄的道路,遠比他想象的要複雜和艱難。它不僅僅是穿上制服打擊壞人,更是一場與時間、責任和現實生活的殘酷博弈。而年輕的彼得·帕克,正站在這場博弈的風暴中心,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來自平凡世界的、無法用蛛絲擺盪逃避的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