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萬諾娃在一旁,雖然她已見識過月塵的一些能力,但如此直觀、充滿“道法”韻味的展示,也讓她目眩神迷。她低聲用羅剎語對蘇妲己說:“姐姐,你這位弟弟…到底還藏著多少驚喜?”
蘇妲己回以微笑:“他呀,總是能恰到好處地,讓人看到不同的風景。”
萊恩·梵卓的暗紅眼眸中,也閃過深思。擁有漫長壽命的他,對超自然力量並不陌生,但月塵所展示的,是另一種系統化的、與東方哲學深刻繫結的、近乎“藝術”的力量運用方式,這讓他對這位年輕宮主背後的文明底蘊,評價再次拔高。
眾人的心神尚沉浸在那紙鶴扇動翅膀帶來的道法初窺之震撼中,月塵卻似乎存心要將這份“不可能”推向更高、更唯美的巔峰。他示意伊萬諾娃,兩人相視頷首,彷彿早有默契。
月塵從懷中取出一個精巧的錦囊,倒出兩樣物事——兩隻纖薄如紗、栩栩如生、分別以金線與銀線繡成的絲織蝴蝶,不過掌心大小,蝶翼上的紋理精細入微,在星光(模擬)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他將兩隻絲蝶並排置於矮几中央的素絹之上。
“方才的紙鶴,是借一絲靈機,賦予形骸短暫的模擬之動。” 月塵的聲音愈發空靈,神識傳遞的意念帶著一種彷彿來自亙古的悠遠,“而接下來諸位所見,則需藉助一點更為精粹的‘靈韻’,以及……一個流傳千古的‘願力’與‘故事’。”
他轉身對蘇妲己微微點頭:“姐姐,有勞。”
蘇妲己嫣然一笑,蓮步輕移,來到矮几另一側。她伸出玉指,指尖不見任何光芒,卻彷彿有某種無形的、極其精微的“線”從她身上蔓延而出,輕輕拂過那兩隻絲蝶。
與此同時,月塵雙手掐訣,不再念誦咒語,而是凝聚心神,將一段蘊含著強烈情感、悲愴與最終昇華的“意象”——華夏家喻戶曉的梁山伯與祝英臺的愛情傳說——以最精煉純粹的精神畫面,注入那兩隻被蘇妲己無形之力拂過的絲織蝴蝶。
伊萬諾娃也凝神靜氣,雙手輕輕覆蓋在矮几邊緣,她並未施展冰雪之力,而是以其羅剎薩滿傳承中溝通“靈”(不同於華夏的“靈”,但在此刻作為能量載體與共鳴器)的天賦,為這個過程提供一處穩定的“場”,彷彿搭建了一個無形的、微小的“舞臺”。
三位修為深湛、力量性質各異的存在共同施為,雖只用了微乎其微的力量,其精妙配合與對“靈韻”、“願力”、“意象”的操控,卻遠超尋常法術。
就在五位艾瑟瑞爾少女和其他旁觀者屏息凝神的注視下,矮几上的奇景發生了——
那兩隻靜止的絲織蝴蝶,先是微微震顫,周身泛起極其淡薄、如夢似幻的七彩流光,如同沾染了朝露與虹霞。流光越來越盛,逐漸勾勒出模糊的人形輪廓。
金線所化之蝶,光芒凝聚,化為一長衫儒雅、面容清俊卻略帶憂鬱的男子虛影;銀線所化之蝶,則化為一位雲鬢羅衫、容顏秀美、眼含深情與決絕的女子虛影。
兩道虛影起初有些透明,彷彿由光霧構成,但很快凝實清晰,雖仍是半虛半實,卻已能看清衣袂飄動的細節,甚至眉眼間流轉的神采。
他們相視一笑,彷彿跨越了千年時光與無數阻礙的重逢,然後攜手,就在矮几上方那片小小的虛空之中,翩翩起舞。
他們的舞姿優雅而哀婉,充滿了古典的韻律感,時而相偎相依,時而追逐盤旋,彷彿演繹著相識、相知、相戀、相離的整個過程。
更令人驚歎的是,隨著舞姿,竟有歌聲從那光影之中流淌而出,並非透過空氣震動,而是直接響徹在眾人的心湖神識之中,用的是古老而優美的漢語,字字清晰,情感豐沛:
“碧草青青盛開,彩蝶雙雙久徘徊。
千古傳頌生生愛,山伯永戀祝英臺。”
歌聲婉轉,帶著無盡的纏綿與宿命感。畫面隨歌聲變幻:光影構成的背景彷彿出現了春日草長鶯飛的江南書院,出現了同窗共讀、促膝談心的溫馨,出現了十八里相送的依依不捨與層層暗示……
“同窗共讀整三載,促膝並肩兩無猜。
十八相送情切切,誰知一別在樓臺。”
舞者的動作隨之變得急切、悲傷,男子虛影(梁山伯)流露出病重之態,女子虛影(祝英臺)則表現出抗爭與絕望。光影背景化為陰森的樓臺與洶湧的波濤。
“樓臺一別恨如海,淚染雙翅身化彩蝶翩翩花叢來。”
歌聲陡然拔高,充滿了衝破一切的悲壯與決絕!舞者緊緊相擁,在光影中,他們的身形開始模糊、融合,最終化為一道沖天的、交織著金與銀的光華!
光華散去,哪裡還有甚麼人影?只見兩隻比之前更加靈動、更加碩大、彷彿凝聚了無盡情感與生命力的七彩光蝶,掙脫了一切束縛,歡快而自由地振翅高飛,繞著平臺上下翻飛,灑落點點晶瑩的光塵,如同星淚。
“歷盡磨難真情在,天長地久不分開!”
最後一句歌聲落下,充滿了圓滿與超越的喜悅。那兩隻光蝶在空中最後交頸纏綿,然後化作兩道流光,重新投入矮几上的絲織蝴蝶中。
光芒斂去,一切恢復原狀,彷彿剛才那場悽美絕倫的生離死別、化蝶雙飛,只是一場太過真實的集體幻覺。
然而,空中尚未完全消散的、帶著奇異花香與淡淡哀愁的光塵,以及矮几上那兩隻似乎多了幾分溫潤光澤的絲織蝴蝶,無聲地證明著剛才發生的一切。
整個平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五位艾瑟瑞爾少女已經完全石化。她們的表情凝固在極致的震驚、迷醉、感傷與無法理解的茫然之中。
許久,米拉才用顫抖的、幾乎聽不清的聲音呢喃:“化…化成了人…又化成了蝴蝶…還會唱歌…一個故事…”
賽琳娜的臉頰上,不知何時滑落了一滴淚水,連她自己都未察覺。她只覺得心臟被一種從未體驗過的、複雜而強烈的情緒攥緊了——那是愛情的悽美、抗爭的壯烈、犧牲的決絕,以及最終超越生死的永恆之舞。“這…這是甚麼?” 她看向月塵,聲音哽咽。
莉亞緊緊抓著身旁艾琳的手,兩人都淚光盈盈。莉亞用艾瑟瑞爾語夢囈般說道:“資訊…不不,是靈魂的摹本…被注入了無生命的絲線…然後演繹出了一段…完整的、高維的情感與敘事序列…這…這怎麼可能?!”
艾琳則完全沉浸在故事裡,抽泣著問:“月塵…他們…最後是在一起了,對嗎?變成了蝴蝶…永遠在一起了?”
凱茜,這位最冷靜的分析者,此刻也徹底失去了言語。她的邏輯處理器似乎因為這遠超所有已知物理、資訊、能量模型的“現象”而過載宕機。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有意義的聲音,只能呆呆地看著那兩隻絲蝶,試圖用目光解析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科學原理,卻徒勞無功。
伊萬諾娃自己也深受震撼,她雖然參與其中,但更多是提供“舞臺”穩定,真正主導“化形”與“賦魂”的是月塵和蘇妲己那種她難以完全理解的神通。她看向月塵的眼神,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探究與敬畏。
蘇妲己則輕輕拭了拭眼角,她雖是上古天狐,卻也常為這人間至情感動,對月塵傳音道:“你這小子,把人家小姑娘的眼淚都騙出來了。”
月塵輕輕吐出一口氣,這場“化蝶”演示,看似輕巧,實則對心神與“靈韻”引導要求極高。他看著沉浸在巨大情感衝擊中的少女們,用溫和而莊重的神識解釋道:
“這不僅僅是一場表演。它是我故鄉一個流傳千古的愛情傳說,名為《梁山伯與祝英臺》。故事中的兩位主人公,因為世俗阻礙無法在人間相守,最終殉情,死後雙雙化蝶,永不分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