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熱的湯汁滑入喉中,鮮、醇、暖……瞬間喚醒了沉睡千年的味覺記憶。
就是……這個味道。
雖然靈氣更足,滋味更醇厚,但那份最本質的、簡單的、帶著暖意的味道,一模一樣。
蘇妲己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顫抖了一下。她抬起頭,看向月塵,眼神複雜難明,有震驚,有恍然,有追憶,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溫柔。
“塵弟……” 她開口,聲音有些微啞,“這湯……很好喝。味道……很熟悉。”
月塵聞言,有些意外,隨即笑道:“姐姐喜歡就好。這做法簡單,是我以前在地球時跟一位老廚師學的,他說越是好的食材,越不需要複雜調味。看來這道理,放之四海皆準。”
地球……老廚師……
蘇妲己心中那點剛剛升起的、不可思議的聯想,又被打散了。是啊,月塵是地球人,這是他在地球學的手藝。而那個少年,是商末朝歌城中的小內侍……時空相隔如此遙遠,怎麼可能是同一個人?
可是……這味道,這做法,這莫名的熟悉感……
她再次看向月塵,看著他清澈明亮的眼睛,看著他臉上溫暖的笑容……恍惚間,竟與記憶中那雙沉默卻清澈的眼眸,有了一絲重疊。
是巧合嗎?還是……冥冥之中,真有某種不可思議的緣分?
“姐姐?” 月塵見她有些出神,又喚了一聲。
蘇妲己回過神來,壓下心中的波瀾,展顏一笑,那笑容比平時更加柔和,甚至帶著一絲月塵從未見過的、近乎懷念的暖意:“沒甚麼,只是覺得……塵弟你手藝真好。這湯,讓我想起了一位……故人。”
她頓了頓,又喝了一口湯,輕聲道:“一位……很久很久以前,給我做過類似湯品的故人。”
月塵沒有多想,只當是蘇妲己漫長生命中某段溫馨的回憶被勾起,笑道:“那這位故人一定也是個懂得生活、心地善良的人。能請姐姐喝湯的,肯定是好人。”
蘇妲己聞言,深深看了月塵一眼,眼中情緒翻湧,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和一抹釋然的微笑。
“是啊……他……是個好人。” 她輕聲說道,將碗中的魚湯,慢慢喝完。
湯很暖,一直暖到了心裡。
有些記憶,或許永遠無法證實,也無需證實。有些味道,跨越了千年時光,再次品嚐到,便已足夠。
她放下碗,對月塵柔聲道:“塵弟,這湯,姐姐很喜歡。以後……若有機會,再給姐姐做,可好?”
月塵爽快答應:“當然好!只要姐姐喜歡,我隨時可以做!”
蘇妲己笑了,那笑容明媚而真實,彷彿卸下了某種千年的重負。
一旁,雲蘿、白秋蘭等人也紛紛盛湯品嚐,讚不絕口。玉藻小口喝著,蒼白的臉上也泛起一絲紅暈。
小廚房裡,香氣瀰漫,笑語歡聲。一碗簡單的魚湯,不僅溫暖了眾人的胃,更在不經意間,觸動了一段被時光掩埋的、溫柔而遺憾的記憶,並在新的時光裡,續寫上了溫暖的篇章。
而女媧娘娘在水鏡彼端,看到蘇妲己喝下魚湯時那複雜而最終釋然的神情,嘴角也微微揚起一絲瞭然的弧度。
該記起的,總會以某種方式,悄然浮現。
即便不記得是誰,但記得那份溫暖,便已足夠。
緣,妙不可言。
蘇妲己喝完了那碗魚湯,暖意從胃裡蔓延到四肢百骸,也似乎驅散了心底那抹因熟悉味道而泛起的、千年塵埃般的悵惘。她放下碗,目光柔和地看著月塵,看著他與眾人談笑,看著他細心地將湯分給每一個人。
這畫面,與記憶中那個沉默少年遞來陶碗的場景,奇異地重疊,又緩緩分開。
她心中那點微瀾,並未完全平息。味道可以相似,做法可以雷同,但那份直擊靈魂的熟悉感,以及月塵身上偶爾流露出的、與那少年如出一轍的清澈眼神與溫和氣質,讓她無法完全將之歸於巧合。
或許……真的只是巧合?畢竟,輪迴轉世,記憶盡失,連真靈都可能矇昧,如何能保留一絲一毫的痕跡?
她輕輕搖了搖頭,想將那些紛亂的思緒壓下。然而,指尖卻不自覺地觸碰到了袖中貼身收藏的一件物事——那是一塊溫潤的古玉。
這塊玉,她貼身佩戴了千年,即使在封印沉睡中,也未曾離身。它並非甚麼驚天動地的法寶,甚至靈力都極其微弱,但它卻是那段模糊記憶裡,唯一真實存在的、可以觸控的憑證。
是那個叫“塵”的少年,在摘星樓大火前夜,塞進她手裡的。他說:“活下去。”
她活下來了,帶著這塊玉,經歷了封神,經歷了封印,經歷了千年的沉寂,直到如今,在北極紫微宮,在月塵身邊,重新甦醒。
鬼使神差地,蘇妲己將那塊古玉從袖中取了出來。那是一塊巴掌大小、呈不規則圓形的玉佩,玉質溫潤,色澤古樸,呈現出一種淡淡的、彷彿被歲月浸透的暖黃色。
玉的表面,刻著極其簡單的雲紋,線條流暢而古拙,卻因年代久遠而有些模糊。玉的中心,似乎曾有一道細微的裂痕,但被某種力量溫養彌合,只留下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淺痕。
她將古玉託在掌心,遞到月塵面前,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塵弟,你……可曾見過此物?”
月塵正將一碗湯遞給玉藻,聞言轉過頭來,目光落在蘇妲己掌心的古玉上。
起初,他只是隨意一瞥,並未在意。然而,當他的目光觸及那玉的色澤、那模糊的雲紋、尤其是玉中心那道幾乎不可見的淺痕時,他的心臟,毫無徵兆地、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嗡——”
彷彿有一聲來自靈魂深處的、悠遠而模糊的鐘鳴,在他識海中響起。眼前的景象瞬間變得有些恍惚,蘇妲己的身影、周圍的笑語、廚房的擺設……都彷彿隔了一層水霧。
取而代之的,是無數破碎、混亂、光怪陸離的畫面碎片,如同潮水般湧入他的腦海!
大火! 沖天的大火!映紅了夜空,吞噬著華麗的宮殿,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夾雜著木料燃燒的噼啪聲、金鐵交擊的喊殺聲、還有……絕望的哭喊聲。
宮殿! 一座巍峨卻搖搖欲墜的宮殿,雕樑畫棟在火光中扭曲,玉石臺階被鮮血染紅。他似乎站在一個角落,視線很低,像是……一個少年?手中緊緊攥著甚麼,溫潤的觸感……
人影! 一個模糊的、穿著華麗宮裝的身影,在火光與濃煙中踉蹌前行,背影孤絕而悽美。他想喊,卻發不出聲音,只能拼命地跑過去,將手中那溫潤的東西塞進她手裡……
聲音! 一個沙啞的、屬於少年人的聲音,衝破喉嚨的阻滯,嘶啞地喊出兩個字:“活下去!”
還有……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悲傷、決絕、以及一絲微弱希望的情緒,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
“呃……” 月塵悶哼一聲,臉色瞬間變得蒼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他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手中的湯碗差點脫手。
“兄長!” “塵弟!” “塵哥!”
白秋蘭、雲蘿、青鸞等人立刻察覺到了他的異樣,紛紛驚撥出聲,圍了上來。
蘇妲己也嚇了一跳,她沒想到月塵的反應會如此劇烈。她只是想試探一下,看看月塵是否會對這塊玉有模糊的感應,畢竟他身負輪迴,或許能保留一絲前世的印記。但她絕不想傷害到他。
“塵弟!你怎麼了?” 蘇妲己連忙上前一步,想要扶住他,同時迅速將古玉收回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