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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科技公司的兩面

2025-12-31 作者:遇夢若碎

一、玻璃大樓裡的會面

錢塘江邊的“智慧谷”園區,十一棟玻璃幕牆大樓在秋日陽光下閃閃發光。這裡的每棟建築都出自名家設計,線條利落,角度精準,像是用尺規在藍天背景下畫出的幾何宣言。

綠源科技總部在七號樓頂層。念軒跟著程述走進旋轉門時,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大堂挑高近二十米,整面牆是動態數字藝術屏,水流般的資料流在深藍背景上流淌變幻。空氣裡有咖啡豆和某種高階香氛混合的味道,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迴響。

“緊張?”程述低聲問。

念軒點頭,又搖頭:“有點。但更多的是……好奇。”

電梯無聲上升。透過玻璃轎廂,能看到園區全景:研發中心、實驗草坪、甚至有一小片人工溼地,幾隻白鷺在岸邊踱步。

“記住,”程述在電梯到達前說,“我們是來談合作的,不是來乞求的。你的專案有價值,他們看到了價值,這是平等對話的基礎。”

“嗯。”念軒挺直背脊。

電梯門開啟,一個穿著淺灰色西裝、三十出頭的男人已經等在門口。他笑容標準,伸手:“程先生,程同學,歡迎。我是董事長助理,李文。”

他們被領進一間會議室。整面落地窗外,錢塘江像一條銀灰色的緞帶鋪向遠方。會議桌是整塊胡桃木,桌面一塵不染,只擺著三杯水、一個平板電腦、和一份列印好的檔案。

兩分鐘後,門再次開啟。

進來的人讓念軒愣了一下——不是想象中嚴肅的中年企業家,而是一個看起來四十多歲、穿著深藍色Polo衫和卡其褲的男人。他頭髮微卷,戴著一副無框眼鏡,笑容裡有種學者式的靦腆。

“抱歉久等,”他聲音溫和,“剛才在實驗室看一組資料,忘了時間。我是陳啟明。”

綠源科技的創始人兼董事長。資料顯示他四十五歲,加州理工博士,主修環境工程,回國創業十年,把綠源做成了細分領域的隱形冠軍。

他和程述握手,然後轉向念軒,沒有彎腰,只是平視:“程念軒同學,我看過你的專案方案。用低成本的感測器網路監測城市鳥類活動,最佳化棲息地設計——這個想法既聰明又善良。”

“謝謝。”念軒說。陳啟明的用詞讓他放鬆了一些——“聰明又善良”,不像純粹商業場合的恭維。

“坐。”陳啟明自己在主位坐下,卻把那份檔案推到了念軒面前,“這是我們的合作草案。你先看看,有問題隨時問。”

念軒翻開檔案。條款比之前郵件裡的版本簡潔多了,但核心部分——資料許可權——依然醒目:

第7條 資料歸屬與使用

7.1 專案產生之全部資料,智慧財產權歸雙方共有。

7.2 綠源科技有權在以下範圍內使用資料:A.本專案研究發表;B.相關產品研發;C.其他科學研究(需經雙方同意)。

7.3 資料儲存於綠源科技指定伺服器,訪問許可權分級管理。

念軒抬起頭:“陳叔叔,第7.2條的C項,‘其他科學研究’具體指甚麼?”

陳啟明讚許地點頭:“好問題。具體來說,我們正在開發一套‘城市生態健康評估系統’,需要鳥類多樣性資料作為生物指示劑。如果你的資料質量足夠好,可能會被納入這個系統。”

“那系統用來做甚麼?”

“賣給政府部門、城市規劃院、大型房企,幫助他們評估和改善專案對生態環境的影響。”陳啟明頓了頓,“當然,所有資料都是聚合處理、匿名化的。我們不會追蹤某一隻鳥,只會統計種群數量和活動規律。”

聽起來合理。但念軒想起程述的話:模糊的條款最危險。

“能在條款裡明確寫出具體用途嗎?”念軒問,“還有,資料能不能存在我指定的伺服器?或者……存在第三方公證平臺?”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李文助理的表情有些微妙。但陳啟明笑了,不是嘲笑,而是真的覺得有趣的笑:“你比我想的更有準備。好,我們可以細化。不過念軒,我能問問嗎——你為甚麼這麼在意資料儲存的位置?”

念軒看了一眼程述。程述微微點頭。

“因為那些鳥信任我。”念軒的聲音很認真,“它們不知道我在觀察它們。如果我把觀察到的資料交給別人,我得確定這些資料不會被用在傷害它們的事情上。”

陳啟明臉上的笑容慢慢褪去,變成一種深思的表情。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後說:

“李文,你先出去一下。”

助理愣了一下,但很快起身離開。會議室裡只剩下三個人。

二、咖啡廳裡的坦白

陳啟明沒有繼續談條款,而是站起身:“換個地方聊吧。我知道樓下有家不錯的咖啡廳,能看到江景。”

他們下到三樓。這裡的咖啡廳確實視野開闊,而且因為是工作日午後,幾乎沒人。陳啟明點了三杯手衝,選了靠窗的角落位置。

咖啡送來後,他沉默了很久,看著窗外江面上緩慢行駛的貨輪。

“念軒,程先生,”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許多,“我先講個故事。大約十五年前,我在德國做博士後,參加了一個暑期研討班。”

念軒心裡一緊。他感覺到程述的身體也微微前傾。

“研討班的主題是‘認知科學與環境設計的交叉’。”陳啟明摩挲著咖啡杯,“講師裡有一位漢斯·穆勒教授,當時他還在大學任職。他提出了一個很有意思的觀點:人類對環境的認知,受到環境中符號的潛意識影響。比如,一個空間裡如果有自然元素的符號——樹葉的紋理、水流的曲線——哪怕只是圖案,也會讓人更放鬆,更有創造力。”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念軒注意到他的手在杯子上輕輕顫抖。

“我當時很著迷。覺得這是環境工程的未來——不僅僅是物理環境的改善,更是透過設計影響人的心理和認知狀態。我甚至想過,以後可以設計‘療愈型城市空間’,幫助緩解現代人的焦慮和抑鬱。”

“後來呢?”程述問。

“後來我發現,穆勒教授的興趣不止於此。”陳啟明的眼神暗下來,“他私下裡和一些人在做更深入的研究——測試不同符號對特定人群的認知影響,甚至嘗試‘最佳化’這種影響。他們開始篩選‘高反應性’的受試者,建立資料庫。”

他看向念軒:“就像你的專案觀察鳥類,他們觀察人。但目的不同——你的目的是保護,他們的是……利用。”

咖啡館裡的音樂是輕柔的爵士鋼琴。窗外的陽光正好,江面波光粼粼。但這番話讓空氣變得沉重。

“我退出了。”陳啟明說,“離開德國,回國創業。我想用技術做好事——改善環境,保護生態,讓城市更宜居。但這些年,我偶爾會聽到風聲,穆勒那套東西不僅沒消失,反而系統化了。有人在全球範圍內建網路,收集資料,最佳化模型。”

他直視念軒:“所以當你提出資料安全的問題,我不僅理解,而且敬佩。因為你在這個年紀,就已經明白一個很多人一輩子都不明白的道理:技術是工具,工具沒有善惡,但用工具的人有。”

念軒的心臟在胸腔裡用力跳動。他沒想到會聽到這些。

“所以您的條款……”他試探著問。

“是測試。”陳啟明坦率地說,“我想看看,你是真的在乎原則,還是隻是說說而已。如果是前者,我會全力支援你;如果是後者……”他苦笑,“那我可能要找別的合作伙伴了。”

程述這時開口:“陳總,您知道星圖兒童發展中心嗎?”

陳啟明的臉色變了變:“新加坡那個?我知道。他們去年聯絡過我們,想採購一批‘環境監測裝置’,但要求定製感測器——能測皮電反應和微表情的那種。我拒絕了。”

“為甚麼拒絕?”念軒問。

“因為用途可疑。”陳啟明說,“教育機構要測孩子的生理反應幹甚麼?後來我查了一下,發現他們的背後有離岸基金支援,那個基金和穆勒有關係。我就徹底切斷了聯絡。”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而且我聽說,他們現在用更隱蔽的方式在做同樣的事。用‘天賦評估’、‘個性化教育’包裝,實際上還是在篩選和標記。”

念軒感覺後背發涼。他想起妹妹念安,想起她的敏感特質。如果她去了那樣的地方……

“所以你的專案,”陳啟明重新看向念軒,“對我來說不只是商業合作。它是一種……證明。證明技術可以用於善意,證明年輕一代比我們更清醒,證明那些走偏了的路,不是唯一的可能。”

三、新的草案

重新回到會議室時,氣氛完全不同了。

李文助理被叫回來,陳啟明當著他的面說:“重新起草合同。資料儲存部分:建立聯合伺服器,訪問需要雙方金鑰。資料用途部分:列出具體專案清單,超出清單需經念軒本人書面同意。智慧財產權部分:念軒佔70%,我們30%。”

“董事長,這……”李文有些為難。

“照做。”陳啟明語氣溫和但不容置疑,“另外,設立一個‘青少年科技創新倫理基金’,綠源每年注資一百萬,支援像念軒這樣有倫理意識的年輕研究者。第一個專案就資助念軒的鳥類棲息地最佳化方案的全城推廣。”

念軒愣住了。這遠遠超出他的預期。

“陳叔叔,這不公平……”他小聲說。

“很公平。”陳啟明微笑,“因為你讓我看到了希望。而且——”他眨眨眼,“這也是一種投資。等你的專案成功了,其他城市、其他國家可能都會想用這套方案。到時候,綠源作為技術合作夥伴,自然會有合理的商業回報。”

新的合同草案在半小時後就發到了程述的郵箱。條款清晰,權利明確,甚至增加了一條倫理審查條款:專案執行過程中,如果念軒認為有任何違背生態倫理的行為,有權單方面中止合作。

離開綠源大樓時,已是傍晚。夕陽把玻璃幕牆染成金紅色,整個園區像在燃燒。

坐進車裡,念軒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感覺怎麼樣?”程述發動車子。

“像……上了一堂很重要的課。”念軒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程叔叔,你說陳叔叔是好人嗎?”

“人不是非黑即白的。”程述打了轉向燈,“他曾經被錯誤的理念吸引,但及時退出,選擇用正確的方式做事。他今天可以坦誠過去的錯誤,願意為年輕一代鋪路——這些都說明他至少是個有良知、有反思能力的人。”

“那穆勒教授呢?他一開始也是想做好事吧?”

“也許。”程述的語氣嚴肅起來,“但區別在於,當發現自己的研究可能被濫用時,陳啟明選擇了退出,選擇了另一條路;而穆勒,或許是被野心矇蔽,或許是真的相信自己的理念高於一切,選擇了繼續走下去,甚至越走越遠。”

車子駛上高架。杭州的萬家燈火漸次亮起,像大地上倒映的星空。

“所以關鍵是甚麼?”念軒問。

“關鍵是,”程述看著前方的路,“當你站在岔路口時,選擇哪條路。以及,當你發現自己走錯了,有沒有勇氣回頭,有沒有勇氣承認:我錯了,我要換一條路走。”

念軒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程叔叔,我想把專案的一部分收益捐給基金會。用在那些因為環境破壞而受傷的動物救助上。”

“好主意。”程述笑了,“這才是完整的迴圈:從觀察,到保護,到回饋。”

車子駛入別墅區。遠遠地,能看見家裡的燈光。

那燈光在漸濃的夜色裡,溫暖,堅定,像航標。

念軒忽然明白:光有各種各樣的形狀。陳啟明的光是複雜的,有陰影,但也有真實的溫暖。他自己的光還稚嫩,但方向是清晰的。

而最重要的或許是——

在所有的光與影之間,始終保持選擇善意的勇氣。

保持說“不”的能力。

保持回頭看的清醒。

科技公司的兩面,也是人性的兩面。

而他,選擇站在光的那一面。

哪怕那意味著更復雜的路,更艱難的平衡,更少的捷徑。

因為有些路,一旦選錯,就再也回不了頭。

有些光,一旦扭曲,就再也照不亮正確的方向。

(第270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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