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完全降臨時,車隊抵達了預設的隱蔽營地。那是一座唐代烽燧的殘骸,背靠著一處風蝕形成的巨大紅砂岩山體,天然形成了一個半包圍的避風處。殘牆只有一人多高,但足以遮擋大部分戈壁夜風,地面上還能看到古代守軍平整過的痕跡。
程述指揮隊員迅速建立警戒圈,在制高點佈置了帶有夜視功能的監控探頭,車輛圍成防禦陣型,車燈全部熄滅,只使用微光照明。無人機在營地周圍三公里範圍進行了一次快速低空掃描,傳回的畫面顯示除了幾隻受驚的沙狐和零星的灌木叢,這片荒原在夜幕下空曠得令人心悸。
“暫時安全。”程述檢視完所有資料後,對圍坐在一小堆無煙燃料爐旁的王芳等人說道。爐火發出幽藍的光,勉強照亮幾張疲憊但警醒的臉。
老K正在擺弄他的裝置,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馬景明那邊有更新。我們的人報告,他和那個神秘來客回到住處後,一直沒再出門。但就在半小時前,他們的房間窗簾縫隙檢測到短暫的非自然光源閃爍——很可能是某種光學訊號發射,或者只是普通的燈光,但頻率有些規律。距離太遠,無法確定具體內容。”
“光學訊號……”林墨軒沉吟道,“三十年前,我們在野外考察時,有時會用鏡片反射陽光或手電光,以特定頻率傳遞簡單訊號。難道他們還在用這麼原始的方式?”
“原始,但有效,尤其是在電子訊號可能被監控的環境下。”程述道,“如果馬景明真的還有某種特殊背景,會使用這種手段不奇怪。問題是,他在和誰通訊?訊號發往哪個方向?”
王芳裹緊了防寒外套,戈壁的夜晚溫度驟降,呵氣成霜。她看向父親:“爸,您當年和媽在敦煌附近活動時,除了考察,有沒有接觸過甚麼……特殊的人或地點?不是公開的景點,而是更隱蔽的,可能與這套密碼系統有關的地方?”
林墨軒閉目回憶,爐火在他臉上跳躍。“敦煌當時對我們來說,最大的吸引力當然是莫高窟。清荷在那裡臨摹壁畫,研究古代繪畫中的星象元素和西域駿馬的形象演變。但除了開放的洞窟,當時還有一些因保護原因不對外開放的‘特窟’,只對少數有特殊許可的研究者開放。清荷透過她的導師申請,進入過其中幾個。”
他睜開眼睛,眼神在火光中變得深邃:“我記得有一個特窟,編號可能是甚麼‘北區第xx窟’,裡面的壁畫主題非常特殊,不是常見的經變畫或佛像,而是大幅的、帶有強烈敘事性的‘天馬’和‘星宿’組合圖。清荷在那個洞裡待了很久,畫了大量素描,還做了詳細的色彩和構圖筆記。她當時很激動,說那可能是解開某個更大謎題的關鍵鑰匙之一。”
“那個特窟現在還在嗎?還能進去嗎?”王芳追問。
“應該還在。莫高窟的特窟保護級別很高,一般不會輕易變動或開放。”林墨軒道,“但三十年過去,具體的管理規定和准入條件肯定變了。而且,我們手頭沒有具體的窟號,只知道大概內容和方位。”
老K已經調出了莫高窟的公開及部分內部結構資料。“北區現存洞窟兩百多個,其中長期不對外開放的特窟有四十餘個,涉及天文星象和駿馬主題的……至少有五到六個可能性。我們需要更精確的資訊。”
“或許……”王芳若有所思,“媽把線索指向‘玉門’,而‘玉門為鑑’之後,銅盤指引我們來馬鬃山。馬鬃山以巖畫聞名,但巖畫與莫高窟壁畫,在某種意義上都是古代的影象密碼。有沒有可能,馬鬃山這裡是另一個‘座標’或‘觸發點’,而真正的‘影象鑰匙’,仍然藏在莫高窟的某個特窟裡?”
這個推測讓所有人精神一振。敦煌-馬鬃山區域,影象線索與地理座標相結合,這正是沈清荷擅長的手法。
“明天一早,我們分頭行動。”王芳迅速做出決策,“程哥,你帶一組人,按照銅盤座標,去馬鬃山岩畫遺址尋找實地線索,注意安全,警惕埋伏。爸,老K,還有我,我們去莫高窟,想辦法確認並進入那個可能的特窟。我們兩邊保持實時加密通訊,任何發現立刻共享。”
“莫高窟那邊,我們以甚麼身份進去?尤其是特窟,需要特別申請。”老K提出實際問題。
林墨軒從隨身的舊帆布包裡,取出了一個用塑膠膜小心包裹的證件夾,開啟後,裡面是幾張泛黃的舊證件和介紹信。“這是我當年和清荷在這裡做研究時,文化部門開具的介紹信和臨時工作證。雖然早已過期,但上面的公章和簽字人,有些可能還在位,或者他們的學生、下屬在現任崗位上。我們可以試試以‘重訪舊研究專案,補充資料’的名義,聯絡敦煌研究院的熟人。我依稀記得,清荷的導師有一位姓秦的學生,後來留在了研究院工作,現在可能已經是資深專家甚至領導了。”
這是一條可行的路徑,但存在不確定性。
“同時做兩手準備。”王芳道,“老K,你提前準備好幾套電子身份資料,萬一正規途徑走不通,我們需要備用方案。但優先嚐試正規渠道,避免不必要的麻煩。”
計劃敲定,眾人輪流休息。戈壁的夜寂靜而寒冷,星空璀璨得近乎奢侈,但無人有心情欣賞。王芳躺在睡袋裡,手又不自覺地摸到揹包內層那封母親的信。硬硬的,薄薄的。最迷茫的時候……她現在算迷茫嗎?前方有多條岔路,每條路上都有迷霧和潛在的危險,但她心中卻有一種奇異的清晰——必須走下去,解開它。
二
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兩支小隊便分頭出發。
程述帶領兩名隊員,駕駛一輛越野車,攜帶必要的裝備和武器,向馬鬃山深處駛去。臨行前,他和王芳約定了數個通訊檢查點和緊急情況下的匯合方案。
王芳、林墨軒和老K則駕駛另一輛車,返回敦煌市區,前往莫高窟。他們換上了更顯學術氣的便裝,林墨軒甚至戴上了一副多年不用的老花鏡。
路上,老K一直在忙碌。“查到了。敦煌研究院現任的副院長裡,確實有一位姓秦的,秦望舒,女性,五十五歲,專攻敦煌藝術史,尤其是北朝至隋唐時期的壁畫研究。她早年師從的導師,正是沈清荷女士當年的導師之一。履歷上看,她完全對得上。”
“秦望舒……”林墨軒重複著這個名字,努力回憶,“好像有點印象,是個很文靜、用功的女學生。清荷提起過她,說她的筆記做得極其工整細緻。”
“我已經以‘杭州林墨軒(沈清荷家屬)及同事’的名義,向研究院的公開郵箱傳送了一份簡單的拜訪諮詢函,提到了沈清荷女士的舊研究專案和新發現的一些關聯線索,希望有機會請教交流。”老K道,“這樣我們到達時,至少有個由頭。”
上午九點,車輛抵達莫高窟數字展示中心附近的停車場。遊客已經不少,但研究院的辦公區在另一側,相對安靜。經過門衛溝通和電話確認,他們被允許進入辦公區,並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來到一間小會客室。
等待了大約十分鐘,一位穿著素雅、戴著細框眼鏡、氣質知性的女性走了進來。正是秦望舒副院長。她目光掃過三人,在林墨軒臉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和回憶。
“林老師?真的是您?這麼多年了……”秦望舒快步上前,與林墨軒握手,語氣帶著真摯的感慨,“我接到郵件時還不敢相信。這位是……”她看向王芳。
“這是小女,王芳。這位是我們的技術顧問,老K。”林墨軒介紹道,沒有提及程述等人。
“秦院長,打擾您了。”王芳禮貌地問候。
“別客氣,叫秦阿姨就行。”秦望舒示意大家坐下,工作人員端上茶水。“林老師,您郵件裡提到清荷老師當年的研究……說實話,院裡的老人都知道清荷老師的事,都覺得很惋惜。她當年在這裡做的研究,尤其是對幾個特窟壁畫的天文考古學解讀,非常有前瞻性,可惜後來……”
她嘆了口氣,隨即正色道:“您說有了新的關聯線索,不知道具體是甚麼?有甚麼我能幫忙的?”
林墨軒看了一眼王芳,王芳會意,謹慎地開口道:“秦阿姨,我們在整理母親遺物時,發現她有一套未完成的、關於古代星象與絲路文化交流的密碼式研究筆記。其中有些線索,指向了莫高窟某個特定的、繪有‘天馬星宿’主題壁畫的特窟。我們想,如果能親眼看看那個洞窟,或許能更好地理解母親當年的思路,甚至補全一些缺失的資訊。”
秦望舒聽得很認真,手指無意識地在茶杯邊緣滑動。“天馬星宿主題的特窟……北區確實有幾個。清荷老師當年重點研究過的,我記得是……北區第268窟。那個窟比較偏僻,儲存狀況也相對較差,所以一直未對外開放,只作為重點研究物件。”
北區第268窟!有了具體編號!
“我們現在有可能申請進入看一下嗎?哪怕很短時間。”林墨軒急切地問。
秦望舒面露難色:“按現行規定,進入特窟需要提前至少一週報備審批,而且要有多位研究員陪同,嚴格限制時間和人數。主要是為了保護壁畫。不過……”她猶豫了一下,“如果是清荷老師的家屬,為了學術傳承……我可以試著申請一個緊急學術訪問,但需要足夠的理由,而且今天肯定來不及,最快也要明天。”
明天。時間緊迫,但並非不可接受。
“另外,”秦望舒壓低了聲音,“有件事我覺得應該告訴你們。大概三四天前,也有一批人,透過海外某個基金會的關係,聯絡院裡,點名想參觀北區第268窟。理由也是學術研究,關於‘絲路天馬影象學’。院裡當時覺得有些突兀,而且對方的背景調查有點模糊,就以審批流程為由暫時擱置了。”
王芳心中一沉。又是“天馬”!時間點如此接近!
“秦阿姨,能描述一下那批人嗎?或者,他們有留下甚麼資料嗎?”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只是好奇。
“領頭的是一位姓陳的教授,據說是海外某大學的客座研究員,但具體資訊不多。陪同的還有兩三個人,看起來……不太像純粹的學者。”秦望舒回憶道,“他們提供了一份非常專業的研究計劃書,但對窟內具體哪些細節感興趣,問得很細,甚至提到了某些特定的色彩區域和構圖比例。這讓我們保護部門的人有些警覺。”
在文化聖地與潛在敵人進行隱秘的資訊爭奪,文化底蘊與懸疑緊張感交織。
老K迅速記錄著這些資訊。姓陳的教授?是否是馬景明接到的那個神秘來客?
“秦阿姨,非常感謝您告訴我們這些。”王芳誠懇地說,“如果可能,我們希望能儘快安排參觀第268窟。另外,關於那批海外來的人,如果還有任何動靜,能否……”
秦望舒領會了她的意思,點點頭:“我明白。清荷老師的事,院裡很多老人都記在心裡。我會盡快協調,爭取明天上午安排你們進去。至於那批人,我會讓保衛處留意,如果有新情況,在不違反原則的前提下,可以告知你們。”
離開研究院時,已是中午。坐回車上,氣氛有些凝重。
“另一批人也盯上了第268窟。”老吳快速操作著裝置,“我調取了研究院附近過去幾天的公共監控,確實拍到過兩輛外地牌照的商務車,以及幾個符合秦院長描述的人。面部比對正在進行,但估計是假身份。”
“馬景明接到的那個神秘人,會不會就是這個‘陳教授’?”林墨軒擔憂道,“如果他和‘拂曉’有關,那他們對特窟的瞭解程度,可能超乎我們想象。”
王芳望著車窗外來往的遊客和遠處崖壁上密密麻麻的洞窟,那些千年壁畫沉默地注視著現代世界的紛擾。母親留下的線索,就像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漣漪正一圈圈擴散,吸引了越來越多隱藏在水下的生物。
“我們先回營地,等程哥那邊的訊息,同時準備明天進窟。”王芳做出決定,“另外,老K,盯緊馬景明和那個神秘人的動向,還有‘拂曉’行動隊剩餘的兩個人。我總覺得,他們不會只滿足於在南湖撲空。”
在調查中,王芳團隊發現另一批神秘人也盯上了目標特窟,對方似乎對窟內細節有備而來。
車子駛離莫高窟區。就在他們的車拐上返回戈壁的主路後不久,老K突然低聲道:“我們被跟上了。一點鐘方向,那輛灰色SUV,從研究院停車場出來就一直保持距離。”
王芳從後視鏡看去,果然看到一輛不起眼的灰色SUV,隔著三四輛車,不緊不慢地跟著。駕駛座的人戴著帽子和墨鏡,看不清面容。
“試試看。”王芳冷靜道。
老K點頭,手指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幾分鐘後,那輛灰色SUV的輪胎突然發出一聲輕微的爆響,車輛猛地晃動一下,被迫減速,靠向路邊。
“微型爆胎器,遙控觸發。”老K解釋道,“能拖住他們一會兒。”
他們的車加速離開。但王芳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對方既然能跟到這裡,說明他們的行蹤已經暴露。莫高窟,這個充滿文化光輝的地方,其陰影之下,暗流已然洶湧。
跟蹤者是誰的人?是“拂曉”殘餘的行動隊員,還是馬景明或那個“陳教授”的手下?明天進入第268窟,是否會與這批神秘人正面遭遇?窟內等待他們的,又將是怎樣的關鍵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