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醞釀了一整日的溼氣終於化為瓢潑大雨,猛烈地敲擊著別墅的窗戶,發出急促而沉悶的聲響。別墅內,剛結束一場關於趙峰及其提議的沉重家庭討論,氣氛尚未完全緩和。
突然,一陣尖銳急促、幾乎被雨聲淹沒的門鈴聲,像一把利刃劃破了室內的沉寂。緊接著,是更加瘋狂、不顧一切的拍門聲,混雜著女人帶著哭腔的、嘶啞的呼喊:“程先生!王女士!開開門!求求你們開開門!”
程述與王芳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與凝重。這個時間,這樣的天氣,以及這個他們以為早已遠離的聲音……
程述快步走到玄關,透過可視門鈴,螢幕上顯現的畫面讓他心頭一沉——渾身溼透、狼狽不堪的艾米,正懷抱著一個用毯子緊緊包裹、看不清面容的小小身軀。那孩子似乎毫無聲息。艾米的臉龐在雨水和淚水中模糊一片,眼神裡充滿了走投無路的絕望與乞求。
程述的動作有了一瞬間的凝固。腦海中瞬間閃過之前那些充滿算計與傷害的過往,這個孩子——程念軒,正是那場風暴的核心,是艾米和張明遠用來刺向他們家庭最鋒利的那把刀。他並非他的骨肉,只是一個被利用的、身世可憐的無辜孩子。
“程先生!救念軒!救救他!”艾米透過門鈴對講系統嘶喊著,聲音撕裂。
理智在告訴程述關門。但就在這猶豫的剎那,王芳已經走了過來,她也看到了螢幕上的景象。她的臉色瞬間變得嚴肅,作為母親的本能讓她立刻壓下了所有複雜的個人情緒。
“孩子情況不對!”王芳急促地說,“必須開門!”
這一聲催促,像驚雷般劈開了程述心中恩怨的迷霧。他猛地開啟了門。
冰冷的雨風和艾米身上溼重的寒氣一同湧入。
“他抽筋了……然後就沒了聲音!叫不醒!救護車說雨太大要很久……我沒辦法了……”艾米語無倫次,幾乎癱軟在地。毯子散開一角,露出了程念軒那張燒得通紅、呼吸微弱到幾乎停滯的小臉。
程述不再有任何猶豫,迅速上前,一把從艾米顫抖的懷中接過那個輕飄飄卻滾燙的孩子。指尖傳來的高熱和生命的脆弱感,讓他心頭一震。所有的算計、欺騙與過往的傷害,在這一刻,在一個瀕危的幼小生命面前,都顯得微不足道。
這個孩子,是陰謀的產物,是無辜的受害者,但首先,他是一個需要緊急救助的生命。
“我們的車快!馬上去醫院!”程述當機立斷,用乾燥的毯子重新裹緊孩子,對王芳快速說道。他的聲音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王芳立刻點頭,沒有絲毫遲疑地扶起幾乎虛脫的艾米:“跟上!”
雨夜中,程述駕駛的黑色轎車如同劈開雨幕的利刃,向著最近的、擁有最好兒科急診的醫院疾馳。車廂內,艾米在後座緊緊抱著孩子,壓抑的哭泣聲和窗外狂暴的雨聲交織。王芳坐在副駕駛,不時透過後視鏡觀察孩子的情況,眉頭緊鎖。
程述緊握著方向盤,手背因用力而青筋凸起。他的內心波濤洶湧。救助這個孩子,意味著他再次被捲入與艾米的糾葛中,可能會帶來新的不可預知的麻煩。這是理智與情感,過往恩怨與生命至上的殘酷拉鋸。
但是,當他透過後視鏡,看到那個小小的、在生死邊緣掙扎的、與他並無血緣卻因他而承受命運不公的生命時,所有的權衡都化為了烏有。
他救助的,不是一個“侄子”,不是一個“仇人之子”,而是一個因其而遭受苦難的、需要被拯救的、平等的生命。
“再快一點!”王芳的聲音帶著急促,將他從思緒中拉回。
程述踩下油門,引擎發出低吼,在空蕩的雨夜街道上,劃出一道關乎生命與救贖的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