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來的風波讓家裡的空氣都帶著幾分凝滯。王芳敏銳地察覺到,程述在盡力履行對念軒的道義責任時,內心的掙扎與自我懷疑與日俱增。而她,不能只做一個被動的觀望者。既然問題的核心繞不開那個孩子,那麼,她決定親自去接觸程念軒。
她選了一個程述需要處理緊急公務、艾米恰好外出購買生活用品的下午,帶著一盒精心挑選的、適合孩子吃的低糖點心,來到了程述為艾米母子臨時安排的公寓。
開門的是保姆,念軒正獨自坐在客廳的地毯上,安靜地搭著積木。他比第一次見面時氣色稍好一些,但依舊瘦弱,看到王芳進來,他有些怯生生地停下動作,大眼睛裡帶著警惕和一絲好奇。
“念軒,你好。”王芳沒有靠得太近,而是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坐下,聲音放得異常柔和,“我是王阿姨,你程叔叔的朋友。聽說你喜歡吃小點心,阿姨給你帶了一些來。”
她沒有提及任何敏感的身份,只是以一個友善的成年人的姿態出現。她將點心盒開啟,推到茶几靠近他的一側,自己並不動手,只是微笑著看著他。
念軒看了看點心,又看了看王芳,沒有立刻去拿。他小聲說:“媽媽說,不能隨便吃別人的東西。”
“你媽媽說得對。”王芳讚許地點點頭,語氣平和,“所以阿姨把點心放在這裡,你想吃的時候,可以讓保姆阿姨拿給你,或者問問媽媽,好嗎?”
她沒有強求,轉而將目光投向了他搭建了一半的積木城堡。“這個城堡很漂亮,是你自己想搭的嗎?”
提到積木,念軒的戒備似乎放鬆了一絲。他輕輕“嗯”了一聲。
“裡面會住著國王和王子嗎?”王芳用閒聊般的口吻問道。
念軒搖了搖頭,聲音依舊很小:“媽媽說過,住在又大又亮的房子裡,才是王子。”
王芳的心微微一動,面上卻不露聲色:“哦?那念軒喜歡住大房子嗎?”
孩子低下頭,用手指摳著地毯的絨毛,過了好一會兒,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喜歡……媽媽說,只要爸爸回來,我們就能一直住大房子,不用再搬來搬去了……”
這句話如同一道微弱的閃電,瞬間照亮了王芳心中盤踞的疑雲!
一直住大房子……不用再搬來搬去……
這絕不是一個單純為孩子病情尋求幫助的母親會灌輸給孩子的念頭!這更像是一種對穩定、優渥生活的承諾和期盼,而這份承諾,被巧妙地與“爸爸回來”捆綁在了一起。
王芳壓下心頭的震動,維持著語調的平穩:“搬來搬去很辛苦,是不是?”
念軒點了點頭,似乎因為有人理解而稍微開啟了話匣:“以前……我和媽媽住過好多不一樣的地方,有時候房子很吵,有時候很黑……媽媽總是哭。”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甚麼,補充道,“不過媽媽說了,找到爸爸就好了,爸爸很有錢,會給我們最好的房子,還能治好我的病。”
孩子天真無邪的話語,此刻聽在王芳耳中,卻字字驚心。艾米在孩子面前塑造的“父親”形象,重點似乎並非血緣親情,而是與“財富”和“解決困境”緊密相連。
王芳沒有繼續追問關於“爸爸”或者“房子”的問題,她知道適可而止。她轉而溫和地笑了笑,指著積木城堡說:“那我們一起把這個城堡搭完好不好?讓它變得又堅固又漂亮,不管外面颳風下雨,裡面都暖暖和和的。”
念軒抬起頭,看著王芳溫和而堅定的眼神,猶豫了一下,最終輕輕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時間,王芳沒有再試探任何資訊,只是專注地陪著念軒搭積木,偶爾給出一點建議。她耐心、平和,沒有任何壓迫感,讓孩子逐漸放鬆下來。
當艾米提著購物袋回來,看到客廳裡這一幕時,臉上瞬間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但很快就被完美的笑容取代。
“王總?您怎麼來了?真是麻煩您了。”她快步上前,語氣帶著感激和些許不安。
“順路過來看看孩子。”王芳站起身,神色自然,彷彿真的只是一次尋常的探望,“念軒很懂事,也很聰明。”
“謝謝您誇獎。”艾米將念軒輕輕攬到身邊,動作帶著一種下意識的保護姿態。
王芳沒有多做停留,寒暄幾句後便告辭離開。
坐進車裡,王芳臉上的溫和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慮。程念軒無意中透露的資訊,雖然零碎,卻像幾塊關鍵的拼圖,與沈墨觀察到的艾米“表演性”的母愛、程述記憶中詭異的“空白期”相互印證。
艾米·陳的出現,動機絕不單純。所謂的骨肉親情背後,極大可能隱藏著對財富和穩定生活的精心算計。孩子成了她手中最有效的籌碼,而程述的善良與責任感,則成了被利用的弱點。
她拿出手機,撥通了程述的電話。
“喂?”程述的聲音帶著疲憊。
“我下午去看過念軒了。”王芳直接說道,“孩子很可愛,也很需要關愛。但是程述,我覺得,我們可能需要重新評估艾米女士的真正訴求。”她沒有在電話裡詳談孩子的原話,但語氣中的凝重已足夠傳遞資訊。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程述的聲音低沉下來:“我明白了。我這邊……也有一些進展。”
結束通話電話,王芳望向窗外。真相的輪廓正在迷霧中逐漸清晰,而接下來的每一步,都需要更加謹慎。艾米或許是個高超的演員,但孩子無意間的“真言”,往往比任何精心編織的謊言都更有力量。這顆懷疑的種子,已經在她心中深深種下,並開始生根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