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陽光斜照進醫院走廊,在光潔的地面上拉出長長的光影。沈墨坐在休息區的角落,畫板支在身前,鉛筆在素描紙上沙沙遊走。她選擇這個位置並非偶然——這裡正對著兒童免疫科診室門口,視野開闊,又能借由綠植恰到好處地遮掩自己的身影。
一連三天,她都準時出現在這裡,美其名曰尋找創作靈感,實則將艾米·陳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
今天,艾米穿著一件米色針織連衣裙,外搭淺灰色開衫,整個人顯得溫婉得體。她牽著程念軒的手,耐心地在診室外等候。孩子今天的精神似乎好些了,小手緊緊攥著母親的衣角,好奇地打量著來往的醫護人員。
念軒乖,等會兒醫生叔叔給你檢查,要勇敢哦。艾米蹲下身,細心地替孩子整理衣領,聲音輕柔得如同春日細雨。
這一幕落在旁人眼中,任誰都要感嘆一句慈母情深。
沈墨的筆尖在紙上輕輕勾勒,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那對母子。作為藝術家,她習慣於捕捉人物最細微的表情變化,那些轉瞬即逝的微表情往往比刻意表現出來的情緒更加真實。
程述匆匆趕到時,艾米立即站起身,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歉意:學長,不是說不用特意趕過來嗎?你工作那麼忙......
沒關係,今天正好有空。程述的語氣禮貌而疏離,目光落在唸軒身上時,才顯露出幾分真實的關切,孩子今天怎麼樣?
比前幾天好多了,醫生說再觀察一下指標,如果穩定就可以先出院調養。艾米說著,眼角微微泛紅,多虧了你幫忙聯絡專家,不然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沈墨注意到,在說這番話時,艾米的右手無意識地摩挲著左手中指——那裡空無一物,卻彷彿曾經戴過甚麼。
診室門開啟,護士叫到念軒的名字。艾米立即彎腰抱起孩子,動作熟練而輕柔。就在她轉身的瞬間,沈墨敏銳地捕捉到她臉上閃過一絲極快的情緒——那不是擔憂,而是一種近乎計謀得逞的得意。雖然僅僅持續了一瞬,很快就又被憂心忡忡的表情取代,但這一細節已被沈墨牢牢記住。
檢查過程中,程述接了個工作電話,暫時走開。艾米獨自抱著念軒坐在長椅上等待結果。起初,她還能維持溫柔耐心的模樣,輕聲細語地安撫著因抽血而哭泣的孩子。但當念軒因為不適而開始扭動身體,哭聲越來越大時,沈墨清楚地看見艾米低下頭,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眼神中掠過明顯的不耐煩。
別哭了,馬上就好。她的聲音依然輕柔,但抱著孩子的動作卻略顯僵硬。
這時,一位路過的護士停下腳步,笑著稱讚:念軒媽媽真是有耐心,這孩子有您這樣的母親真是福氣。
艾米立即抬起頭,臉上綻放出溫婉的笑容:您過獎了,這都是我應該做的。她的語氣謙遜得體,任誰都會覺得這是一個堅強而善良的母親。
然而,就在護士轉身離開後,沈墨注意到艾米的嘴角微微上揚,形成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那不是欣慰的笑,更像是在欣賞自己精心演繹的成果。她甚至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頭髮,彷彿在確認自己的形象無懈可擊。
最讓沈墨心生疑竇的,是艾米獨處時的狀態。當念軒終於累極睡去,艾米獨自坐在長椅上等待檢查結果。她不再需要表演給任何人看,臉上那種刻意維持的柔弱和悲慼便褪去了大半。她拿出手機,手指快速滑動螢幕,眼神專注,時而蹙眉,時而抿唇。那神態不像一個憂心兒子病情的母親,更像一個在評估專案進展、權衡利弊的策劃者。
有一次,她的手機響起,她迅速起身走到走廊盡頭接聽。儘管隔著一段距離,沈墨還是從她微微側身的姿態和壓低的聲音中,感受到了一種不同尋常的緊張。她一邊接電話,一邊不時回頭張望,似乎在確認沒有被人注意。
沈墨的鉛筆在畫紙上停頓了。她低頭看去,發現自己不知不覺中勾勒出的,不再是預想中的城市風景,而是一張戴著精緻面具的女性側臉——面具完美無瑕,眼角卻洩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
她輕輕合上素描本,深吸一口氣。艾米的悲痛、堅強、無私,都表現得太過,太過,就像一出經過精心排練的戲劇。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臺詞、每一個動作,都像是照著某個劇本演繹出來的。
而沈墨的直覺告訴她,在這完美的面具之下,隱藏著某些不為人知的、與母愛無關的東西。那些轉瞬即逝的微表情、那些獨處時的冷靜盤算、那些接電話時的緊張戒備,都在訴說著另一個版本的故事。
她收起畫架,悄悄離開醫院。夕陽的餘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需要儘快將這些發現告訴王芳。這個看似無懈可擊的受害者,或許並非表面看上去那麼簡單。破綻已經露出,只待有心人去捕捉、去印證。
回程的車上,沈墨反覆回想著艾米那個摩挲空無一物的手指的動作。一個念頭突然閃過——她是不是在無意識地撫摸一枚想象中的婚戒?如果真是這樣,那這枚背後,又隱藏著怎樣的故事?
夜色漸濃,沈墨望著車窗外流轉的燈火,心中的疑雲越發濃重。這場突如其來的,恐怕遠比他們想象的更加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