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休息室,安靜得能聽到中央空調細微的出風聲。沈墨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望著樓下花園裡初綻的新綠,眼神有些空茫。骨髓採集後的虛弱感還在,但更讓她無所適從的,是身份認同的徹底顛覆和未來的茫然。
王芳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她沒有寒暄,徑直走到沈墨對面坐下,將資料夾開啟,推到沈墨面前。
“看看這個。”王芳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
沈墨的視線從窗外收回,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資料和股權結構圖上。她對於商業運作並不精通,但基本的邏輯和圖表還是能看懂的。當她看到那些指向趙母生前佈局的箭頭,以及“芳華集團核心資產”、“惡意收購”、“經濟陷阱”等字眼時,她的眉頭漸漸蹙緊。
“這是甚麼?”她抬起眼,看向王芳,眼中帶著疑惑和一絲未褪盡的戒備。
“鄭寶儀留給我們的‘最後禮物’。”王芳的指尖點在平板上,語氣冰冷,“她不僅偷走了你,把你變成刺向我的刀。還在她死後,佈下了一個經濟陷阱,利用可能出現的混亂——比如,你與我公開決裂,或者我因念安的病無暇他顧——來一步步蠶食甚至摧毀芳華集團。”
她指向那幾個關鍵的離岸公司和信託基金:“她在利用她殘存的影響力,以及對我們之間關係的精準預判,試圖從根基上動搖我的王國。她到死,都想著要報復,要奪走我的一切。”
沈墨沉默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趙母……鄭寶儀……那個她叫了二十多年“媽媽”的人,那個在她心中塑造了王芳“竊賊”形象的人,竟然在死後,還在繼續著她的操控和算計。甚至連自己同意捐獻骨髓後可能帶來的短暫平靜期,都被她算計進去,當作了發動攻擊的最佳時機。
一種被利用到極致的噁心感,混雜著對趙母更深層次的憤怒,在她胸中翻湧。
“你為甚麼給我看這些?”沈墨的聲音有些乾澀,“你的商業危機,與我無關。”
“真的無關嗎?”王芳直視著她的眼睛,“這個陷阱得以布成的前提之一,就是你的‘恨意’。她預想了你會恨我,會不遺餘力地攻擊我,從而為她暗中進行的資本運作創造機會和環境。你,無論願意與否,都是她這盤棋局裡,至關重要的一枚棋子。”
沈墨的臉色白了白,嘴唇緊抿。
王芳繼續說道,語氣放緩了些,帶著一種坦誠的無奈:“我現在需要集中全部精力應對這個危機,確保念安後續的康復萬無一失。我一個人,分身乏術。而且,要破解這個局,需要內部資訊。趙母對你,或許在無意中透露過甚麼,或者你接觸過她信任的、參與此事的人。”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變得深邃:“我們之間,有太多的賬要算,有太深的隔閡需要時間。但現在,我們有一個共同的敵人,哪怕她已經死了。她的陰影還在試圖傷害我們,傷害我在乎的基業,甚至可能……波及到你。畢竟,在外人看來,你現在和我,已經有了割捨不斷的聯絡。”
沈墨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陰影。她知道王芳說的是事實。趙母的陰謀將她再次捲入其中。她可以選擇置身事外,但那樣做,似乎又成了另一種形式的……認輸,對趙母操控的屈服。
而且,她無法否認,在得知全部真相後,她對王芳那純粹的恨意,已經動搖了,混雜了同情、無奈,甚至是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這份血緣的微妙羈絆。更何況,那個剛剛接受了她的骨髓、正在層流病房裡為生存而努力的小女孩,是她無法割捨的牽掛。
沉默了許久,久到王芳幾乎以為她會再次拒絕。
沈墨終於抬起頭,她的眼神依舊複雜,帶著掙扎後的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下定決心的冷冽。
“我可以把我記得的,她生前接觸過的、信任的律師和資產管理人的資訊告訴你。”沈墨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楚,“我也許……還無意間聽到過她和別人通話時,提到過幾個名字和代號……但我不能保證這些有用。”
王芳心中微微一鬆,這是一個開端。“任何資訊都可能至關重要。”
“但是,”沈墨強調,目光銳利地看向王芳,“這並不意味著我原諒了你,或者承認了甚麼。這只是因為,我不想再被那個死去的惡魔當作提線木偶。是因為念安。”
“我明白。”王芳點頭,沒有絲毫意外。這本就是基於共同敵人和共同軟肋(念安)的、脆弱而現實的同盟,與姐妹情深無關。
“我會讓我信任的程述和你對接細節。你需要做的,是提供你知道的一切。其他的,交給我來處理。”王芳站起身,準備離開。
在她走到門口時,沈墨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
“你……確定能信任我?不怕我給你的,是錯誤的資訊?”
王芳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我相信你和我一樣,都厭惡被操縱。而且,你剛剛給了念安第二次生命。”
說完,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休息室裡,沈墨獨自坐著,看著窗外。陽光透過玻璃,在她身上投下溫暖的光斑,卻難以驅散她眉宇間的沉重。一場為了對抗死者陰謀的、心照不宣的脆弱同盟,就此達成。前路依舊迷霧重重,但至少,她們不再是各自為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