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痕”畫廊內,時間彷彿被沈墨粗重而混亂的呼吸拉長了。她像一尊突然被抽去基石的雕像,僵立在傾倒的畫架和散落的顏料管之間,目光死死地盯著平板螢幕上那些來自另一個時空的、充滿痛苦與思念的文字。
母親……沈清荷……另一個女兒……偷走……欺騙……
這些詞彙在她腦海中瘋狂衝撞,將她二十多年深信不疑的世界觀砸得粉碎。趙母(鄭寶儀)那張看似慈祥、實則掌控一切的臉,與日記碎片裡那個絕望、懷疑、思念成狂的年輕母親形象,形成了無比殘酷的對比。
恨了這麼多年,原來恨錯了人?
信了這麼多年,原來信的是謊言?
那她沈墨算甚麼?一個被精心培養的、充滿仇恨的……笑話?
巨大的荒謬感和被欺騙的憤怒,如同海嘯般席捲了她,讓她幾乎站立不穩。她猛地抬手,狠狠掃開工作臺上散亂的畫稿,紙張如同絕望的蝴蝶,紛紛揚揚落下。
“為甚麼……為甚麼現在才告訴我……”她的聲音嘶啞,帶著崩潰邊緣的顫抖,與其說是在質問王芳,不如說是在質問這荒謬的命運。
王芳靜靜地看著她,眼中沒有勝利,只有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絲感同身受的悲哀。“因為我也是剛剛才知道你的存在,因為趙母直到死,都要用這個秘密作為最後的武器。”她向前一步,將一份嶄新的檔案輕輕放在狼藉的工作臺上,壓住了那些飄落的畫稿。
“這是我和你的DNA比對報告。”王芳的聲音平靜,卻帶著千鈞之力,“在來找你之前,我透過一些……間接途徑,拿到了你的生物樣本。結果就在昨天下午正式出來了。”
沈墨的目光下意識地落在那份檔案上。白色的封面上,“親緣關係鑑定報告”幾個黑體字,像烙印一樣刺眼。
“報告顯示,”王芳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我們之間的親緣關係機率大於%,支援我們為同卵雙胞胎姐妹。”
同卵雙胞胎。
這五個字,像最終的法槌,敲定了她們之間那無法割裂、也無法否認的血緣紐帶。
沈墨的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她伸出手,指尖顫抖地觸碰著那份報告,卻遲遲沒有勇氣翻開。不需要看了,王芳的眼神,那份與她自己幾乎一模一樣的容貌,還有內心深處某種莫名的、一直被仇恨壓抑著的牽引感,都在無聲地證實著這個結論。
王芳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樣子,知道此刻提及念安是殘忍的,但她別無選擇。時間的沙漏正在飛速流逝。
“沈墨,”她的聲音低沉下去,帶上了一絲無法掩飾的懇求,這是她作為“芳華集團”掌舵人極少顯露的脆弱,“我知道,這一切對你來說太過突然,太過殘酷。你需要時間去消化,去憤怒,去接受。但是……”
她停頓了一下,彷彿在積聚最後的力量,目光懇切地望向沈墨那雙充滿混亂和痛苦的眼睛。
“但是我的女兒,林念安,她等不起了。她是你的外甥女,她身上流著和我們同源的血。醫生說過,同卵雙胞胎的下一代,與對方進行骨髓配型,全相合的機率極高,是拯救她最大的希望。”
王芳微微吸了一口氣,幾乎是放下了所有的驕傲和身段,用一種近乎卑微的語氣說道:“我請求你,看在……看在我們這份剛剛被證實的血緣上,看在那孩子無辜的生命上,去做一次配型檢測。無論你之後是否願意捐獻,無論你最終是否原諒我或者……認我這個人,我只求你,給她一個機會,也給我一個……希望。”
畫廊裡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噪音,提醒著現實世界的存在。
沈墨依然低著頭,看著那份DNA報告,肩膀微微聳動。仇恨的堅冰在真相的灼燒和血緣的衝擊下,正在加速融化,但融化後露出的,是更加鮮血淋漓、不知所措的傷口。她對王芳的怨氣並未完全消散,那份被欺騙、被扭曲人生的憤怒依然熾烈。
但是……
一個垂危的孩子。
一個與她血脈相連的外甥女。
一個她剛剛得知的、同樣被命運捉弄的……姐姐的哀求。
這些沉重的砝碼,一顆一顆,壓在了她混亂天平的另一端。
許久,沈墨終於抬起頭,她的眼睛通紅,裡面佈滿了血絲和未乾的淚痕,眼神複雜得難以解讀——有憤怒,有茫然,有掙扎,也有一絲……無法對生命視而不見的動搖。
她沒有看王芳,目光越過她,投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嘶啞地吐出一個字:
“……好。”
沒有承諾捐獻,只是同意檢測。
但這一個字,對於王芳來說,卻如同在無盡黑暗中,終於看到了一絲微弱的、卻真實存在的曙光。
她緊繃到極致的神經,終於稍稍鬆弛了一絲。至少,爭取到了第一步。
希望,如同風中殘燭,雖微弱,卻頑強地重新點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