層流病房外的走廊，寂靜無聲。王芳站在玻璃窗前，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微微起伏的肩頭顯示著她是一個活生生的人。玻璃窗內，林念安躺在無菌艙裡，小小的身體被各種管線環繞，臉色蒼白得幾乎與床單融為一體。
時間已經過去五天。這五天裡，希望像風中殘燭，明滅不定，而支撐著這微弱火光的，是那個懸而未決的骨髓配型結果。
“我是她媽媽……”這是王芳心中唯一，也是最後的信念。她無法想象，也不願想象其他可能性。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響起，沉穩而熟悉。程述走了過來，將一杯溫水遞到她手中，低聲道：“芳，坐下休息一會兒吧，李醫生那邊有結果會立刻通知我們。”
王芳搖了搖頭，目光沒有離開女兒。也就在這時，血液科主任李醫生拿著一個資料夾，出現在了走廊盡頭。他的臉上看不出喜怒，但王芳的心臟卻猛地一縮，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
程述也立刻警覺起來，與王芳一起迎了上去。
“李醫生？”王芳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沙啞。
李醫生停下腳步，目光掃過王芳和程述，微微點了點頭，直接開啟了資料夾。他的動作沒有遲疑，但開口前那短暫的停頓，卻讓周圍的空氣瞬間凝固。
“王女士，程先生，”他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錯辨的沉重，“配型結果出來了。很遺憾，您與患者的HLA配型，未能達到全相合標準。”
儘管做了最壞的心理準備，但當這句話真真切切地傳入耳中時，王芳還是感覺像被人當胸重擊，眼前猛地一黑，身體晃了一下。程述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怎麼會？”她喃喃著，視線死死鎖在李醫生手中的報告上，彷彿想用目光將那幾頁紙燒穿，改變上面的結論，“我是她親生母親……怎麼可能不行？”
李醫生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帶著醫者的理性與無奈：“遺傳配型存在一定的機率，父母與子女並非必然全相合。很遺憾，您和念安就屬於這種情況。從醫學安全形度出發，我們強烈不建議進行半相合移植，排異風險太高。”
他頓了頓，看向程述：“程先生，您的配型也未能成功。”
最後一絲來自直系親屬的希望，徹底破滅。
王芳靠在程述身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從四面八方湧來，淹沒了她的口鼻，讓她窒息。
“現在……我們該怎麼辦？”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問，遙遠而空洞。
“必須立刻啟動備用方案，在全球骨髓庫中尋找非血緣全相合供者。”李醫生語氣凝重，“但這需要時間，而且……機會渺茫。”
機會渺茫。
這四個字像淬了毒的針，扎進王芳的心臟。她的念安，可能等不到那個“渺茫”的機會。
就在這時，一個被絕望逼出的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幽光，驟然閃現——趙峰！
他是念安的生父！雖然他們早已決裂，雖然他曾背叛，但在遺傳學上，他是念安最直系的親屬之一！他的骨髓，同樣有可能救女兒的命！
這個念頭讓她原本死寂的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微弱的火焰。她甚至來不及向李醫生和程述多做解釋，猛地從手包裡掏出手機，手指顫抖著，幾乎是憑藉著肌肉記憶，找到了那個幾乎已經被她遺忘的號碼。
電話撥了出去。
聽筒裡傳來冗長的、一聲接一聲的“嘟——嘟——”忙音。
無人接聽。
王芳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她結束通話，再次重撥。依舊是冗長的忙音。
“他不接……”她抬起頭，看向程述，眼中是難以置信和更深的慌亂，“他為甚麼不接？”
程述眉頭緊鎖，立刻拿出自己的手機，找到了一個可能與趙峰還有聯絡的舊日下屬的號碼撥了過去。電話很快接通，程述簡單說明情況，詢問趙峰的去向。
片刻後，程述結束通話電話，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他看著王芳，聲音低沉：“那邊說……趙峰在一個月前處理完國內最後的資產後，就切斷了幾乎所有聯絡。他最後的行程是飛往北歐，具體哪個國家不詳，之後……就徹底失去了訊息。沒人能再聯絡上他。”
徹底失去了訊息。
這個訊息，比配型失敗本身，更像是一記致命的悶棍，狠狠砸在王芳的頭上。
希望，在剛剛燃起的瞬間，就被更深的、更徹底的絕望所取代。
親生母親配型失敗。
親生父親，在這個最關鍵的時刻，人間蒸發，不知所蹤。
她的念安，被遺棄在了生命的孤島上，而她這個母親，手握所有資源，卻找不到一艘能駛向女兒的救生艇。
手機從無力的手中滑落，“啪”地一聲掉在光潔的地面上，螢幕瞬間碎裂，如同她此刻的心。王芳再也支撐不住，身體沿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下去，將臉深深埋入掌心，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窗外陽光熾烈，卻照不進這條被絕望籠罩的走廊分毫。她彷彿能聽到，命運正對著她，發出無聲而冰冷的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