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星河依舊無聲流淌,但王芳已然轉身。她最後看了一眼玻璃上映出的、那個眼神澄澈堅定的自己,嘴角微揚,勾勒出一個極淡卻無比真實的弧度。她拿起桌上的畫集校樣,關上燈,離開了這間象徵著權力與責任的頂層辦公室。
電梯平穩下行,金屬廂壁映出她略顯疲憊但步伐沉穩的身影。司機早已在樓下等候,車內溫暖而安靜,將她與深夜的寒意隔絕。她沒有直接回趙家老宅,而是讓司機繞道去了那家她常去的、營業至凌晨的私房甜品店,買了一份溫熱的杏仁茶和一份軟糯的桂花糕。懷孕之後,她對這類清淡的甜食有了一種莫名的渴望,這細微的生理變化,是她新身份最溫柔的註腳。
回到老宅,意料之中地,客廳留著一盞暖黃的壁燈。趙峰穿著家居服,正坐在沙發上對著膝上型電腦處理郵件,聽到動靜抬起頭,眉眼間帶著顯而易見的關切。
“回來了?比預想的早。”他合上電腦,起身自然地接過她脫下的大衣,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甜品紙袋上,不禁失笑,“又饞這一口了?廚房溫著燕窩,要不要也喝一點?”
“不用,這個就好。”王芳搖搖頭,在沙發上坐下,小口啜飲著溫潤的杏仁茶,甜意從舌尖蔓延至心底。這種被細緻呵護的感覺,在懷孕之後變得尤為明顯。趙峰似乎將商場上的縝密與決斷,都化為了對她無微不至的照拂,從飲食起居到產檢日程,事事親自過問,安排得妥帖周全。
“今天感覺怎麼樣?小傢伙沒鬧你吧?”趙峰在她身邊坐下,手掌輕輕覆上她尚未明顯隆起的小腹,動作小心翼翼,帶著一種初為人父的珍視。
“很好,他很乖。”王芳微笑著,將手疊在他的手背上。家庭的溫馨、孕育新生命的喜悅,如同最柔和的絲綢,將她緊緊包裹。這是她曾經夢寐以求的安穩,如今觸手可及。
然而,在這片濃得化不開的幸福帷幕之後,總有那麼幾絲難以捕捉的異樣,如同光滑綢緞下微不可察的瑕疵。
第二天上午,趙峰陪王芳去私立醫院進行例行的產檢。一切指標良好,醫生笑著恭喜他們,說著“寶寶很健康,媽媽狀態也很好”之類的吉利話。趙峰全程緊握著她的手,神情專注,甚至在聽到胎兒強健有力的心跳聲時,眼眶微微泛紅。那一刻,王芳心中所有細微的不安似乎都被這強烈的幸福感衝散了。
檢查結束,趙峰去取車,王芳則在醫院VIP休息區稍坐等待。就在這時,她眼角的餘光瞥見了一個絕不該出現在這裡的身影——周雨桐。
周雨桐穿著一身幹練的灰色西裝套裙,正從走廊另一端的心理諮詢科室方向走出來,神情略顯憔悴,但眼神依舊銳利。她似乎也看到了王芳,腳步微頓,隨即嘴角扯出一個意味不明的淺笑,沒有打招呼,迅速轉身走向了另一個出口。
她怎麼會在這裡?而且是心理科室?王芳的心猛地一沉。周雨桐因經濟犯罪入獄,假釋期應受到嚴格監管,她的活動範圍和時間都有明確規定,出現在這家遠離市中心的高階私立醫院,本身就極不尋常。
趙峰將車開到門口,王芳坐進副駕駛,狀似無意地提起:“剛才好像看到周雨桐了。”
趙峰握著方向盤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隨即恢復自然,語氣平淡:“哦?她假釋出獄了?可能來看病吧。不用理會。”他的回答太快,太輕描淡寫,反而透著一絲欲蓋彌彰。
王芳沒有再問,只是將目光投向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心底那根敏感的弦,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傍晚,趙母特意吩咐廚房燉了滋補的湯品,叫王芳和趙峰迴主宅用餐。飯桌上,趙母親自給王芳盛湯,言語間滿是關懷:“多吃點,你現在是一個人吃兩個人補,工作上的事情,能放就放,別太勞累。”她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慈祥,眼底卻似乎藏著一絲更復雜的東西,不再是單純的欣慰,而是混合著某種審視,甚至…一絲難以言喻的陰鬱。那眼神偶爾會落在王芳的小腹上,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卻讓王芳在溫暖的湯羹下,感到一絲莫名的寒意。
是擔心她因懷孕而影響在集團的地位?還是別的甚麼?
深夜,王芳因口渴醒來,發現身側空著。書房方向傳來趙峰壓得極低的通話聲。她起身去客廳喝水,路過書房虛掩的門口時,幾個零碎的詞語飄入耳中:
“…她看到了?…知道了,你最近謹慎點,不要再聯絡…”
聲音戛然而止,似乎是趙峰察覺到了外面的動靜。
王芳端著水杯,站在寂靜的黑暗裡,只覺得那杯溫水,一路涼到了心底。
幸福的帷幕依舊華麗,但其後潛藏的暗流,已開始悄然湧動。她輕輕撫上小腹,那裡孕育著新生的希望,也彷彿感應到了來自外界的、無聲的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