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著那份泛黃的記錄上模糊的地名——“青墨鎮”,以及那個僅存的“林”姓,王芳動用了部分私人關係,進行了謹慎而低調的查訪。她本以為會費一番周折,卻沒想過程出乎意料的順利。線索很快指向了省城師範大學一位即將退休的、低調的文史學者——林墨軒。
名字裡帶一個“墨”字,與“青墨鎮”隱隱呼應。更重要的是,查詢到的零星資料照片上,那位儒雅清瘦的老者,眉宇間竟讓王芳感到一種莫名的、源自血緣的熟悉感。
她沒有立刻上門,而是先透過學術圈的朋友,以探討某個民間工藝歷史淵源的名義,預約了一次拜訪。她需要在一個相對自然、非情緒化的場景下,先觀察,再確認。
林墨軒的住所就在大學旁的教職工小區,樸素而充滿書卷氣。開門的老者與照片上無異,穿著半舊的中山裝,氣質沉靜,眼神溫和而略帶探究。
“王女士?請進。”他的聲音平穩,帶著學者特有的清晰口吻。
客廳兼書房,四壁皆書,窗明几淨。王芳壓下心中的波瀾,按照預先準備的議題,與他探討起某個區域性竹編工藝的流變。林墨軒學識淵博,見解獨到,言語間能感受到他對這些瀕臨失傳的技藝抱有深厚的感情。
談話間隙,王芳的目光不經意般掃過書桌,一個倒扣著的舊相框吸引了她的注意。在林墨軒起身為她添水時,她鬼使神差地輕輕將相框翻了過來。
照片已經泛黃,上面是年輕時的林墨軒,和一個穿著素雅連衣裙、笑靨如花的年輕女子。那女子的容貌,王芳在母親沈清荷僅存的幾張舊照裡見過無數次——正是她母親年輕時的樣子。兩人依偎著,背景依稀是資料中提到的“青墨鎮”的山水。
王芳的手指瞬間冰涼,心臟狂跳,幾乎要撞出胸腔。
林墨軒端著水杯回來,看到被她翻過來的相框,動作微微一頓,卻沒有驚訝,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將水杯放在她面前。
“你……認識清荷?”他看著王芳,目光復雜,瞭然而又帶著巨大的傷感,“從你進門,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看到了她的影子。尤其是眉眼間的神韻,幾乎一模一樣。”
王芳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直視著他,不再掩飾自己的來意:“林教授,沈清荷是我的母親。”
書房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林墨軒走到窗邊,背對著她,肩膀似乎微微塌了下去,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用帶著一絲顫抖的聲音開口,講述了一段塵封的過往。
那時,他是意氣風發卻家境貧寒的青年學者,沈清荷是去青墨鎮寫生採風的藝術系學生。兩人因共同的興趣和對山水的熱愛相識、相戀,度過了一段純粹而美好的時光。然而,他的家庭突遭鉅變,揹負上沉重的債務和麻煩,為了不連累沈清荷,更因年輕氣盛下的錯誤決定,他接受了家裡安排的一段帶有利益交換性質的婚姻,並被迫匆匆離開了青墨鎮,與沈清荷斷絕了聯絡。
“我……我不知道她懷了孕。”林墨軒的聲音充滿了痛苦和悔恨,“我後來回去找過她,聽說她家裡也出了事,她已經離開了,不知所蹤。我託人打聽了很多年,都沒有訊息……我以為,我以為她開始了新的生活,不願再與我這個負心人有任何瓜葛……”
他轉過身,老淚縱橫,看著王芳,眼神裡是巨大的愧疚和一絲不敢置信的希冀:“我……我不知道你的存在……如果我知道,我絕不會……清荷她,後來過得好嗎?”
面對這位血緣上的至親,聽著他講述母親年輕時那段無疾而終的戀情,以及自己近乎被遺棄的起源,王芳心中五味雜陳。有憤怒,有委屈,有對母親當年孤苦無依的心疼,也有對眼前這個蒼老、悔恨的學者的一絲……憐憫。
原來,她不是被刻意拋棄的。只是一個陰差陽錯的悲劇,造就了她與母親多年顛沛流離、飽嘗艱辛的命運。
原諒與接納,遠非一句話那麼簡單。那需要時間,去消化這巨大的資訊,去平復內心深處因“父親缺席”而累積多年的傷痕。
“母親……她過得並不好。”王芳的聲音有些沙啞,她看著林墨軒瞬間慘白的臉,繼續說道,“她很辛苦,把我養大,然後……很早就因病去世了。”
林墨軒踉蹌了一下,扶住書桌才站穩,淚水無聲地滑落。
王芳站起身,沒有立刻喊出那個稱呼,也沒有給出任何承諾。她只是平靜地,甚至帶著一絲疏離地說:“我今天來,只是想確認一個答案。現在,我得到了。”
她拿起包,走向門口,在拉開門的那一刻,她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林教授,保重身體。”
門輕輕關上。門內,是一位追悔莫及、老淚縱橫的父親。門外,是一個剛剛解開身世之謎,內心卻更加沉重、需要獨自消化和麵對這一切的女兒。
血緣的紐帶在此刻重新連線,但橫亙在其中的,是漫長的歲月、無法挽回的遺憾、以及需要巨大勇氣才能跨越的情感鴻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