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氣得渾身發抖,這是他第一次用這麼重的語氣跟他媽說話。
小喬被他吼得一愣,隨即臉色也沉了下來,半點不讓步:“我同意了!這個廠子是我的,我說的話,就是規矩!怎麼,你當了幾天廠長,連你媽都不認了?”
“我不是不認您!是您做的事太離譜了!”曹大強指著閆墨,又氣又急,“您讓他來幹甚麼?他一個國營大廠的車間主任,好好的鐵飯碗不要,跑到我們這個小破廠來當副總?您覺得這正常嗎?”
他轉頭瞪著閆墨,話裡帶上了刺:“還有你!閆墨!我不知道我媽跟你許了甚麼好處,但這裡不歡迎你!你趕緊給我回你的大廠去,別在這兒攪和!”
面對曹大強的敵意,閆墨只是平靜地收回了手,臉上的笑容也淡了些,但並沒有生氣。
“大強哥,你誤會了。我來這裡,不是為了甚麼好處。小喬姨找到我,說廠裡遇到了困難,你一個人撐得很辛苦。她是我長輩,她開口了,我不能不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曹大強,又看了看旁邊的何建斌,語氣誠懇地說:“我不是來攪和的,也不是來搶你位置的。我是來幫忙的。如果你覺得我哪裡做得不對,你隨時可以指出來。我們是一家人,目的是一樣的,都是想讓廠子好起來。”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己是奉“老闆”之命而來,又擺出了謙遜合作的姿態,還用“一家人”來拉近關係,把曹大強的火氣堵得不上不下,發洩不出來。
何建斌在一旁看得暗暗心驚。
這個閆墨,不簡單。
年紀輕輕,面對這麼尖銳的矛盾,還能如此沉得住氣,說話有條有理,句句都打在點子上。這心理素質和應變能力,比曹大強可強太多了。
他意識到,自己或許該重新評估一下眼前的局勢了。
“阿姨,曹廠長,”何建斌決定打破僵局,他向前一步,用一種專業的口吻說道,“既然閆墨先生已經來了,我覺得我們還是應該從工作的角度來討論這件事。多一個有能力的幫手,對廠子來說肯定是好事。現在最關鍵的,是需要透過正式的程式,下發一個任命檔案,並且明確閆墨先生……也就是閆副總的職責範圍。”
他試圖將這場家庭鬧劇,拉回到公司管理的軌道上來。只要一切都程式化,有章可循,就能最大限度地減少混亂。
可曹大強此刻正在氣頭上,哪裡聽得進這些。
他覺得何建斌這是在和稀泥,甚至是在變相地承認閆墨的地位。
“何顧問!連你也覺得這是好事?”曹大強不敢相信地看著他,“我剛把廠裡清理了一遍,好不容易才把局面穩住,現在突然空降一個副總來,你讓下面的人怎麼想?讓李建國他們怎麼想?他們會覺得我曹大強沒用,是個傀儡!我以後還怎麼帶隊伍?”
就在這時,辦公室外面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曹二強、曹三強和曹小強三兄弟聽說了訊息,火急火燎地跑了過來。
“大哥!媽!這是怎麼了?”曹小強第一個衝進來,他看著屋裡劍拔弩張的氣氛,一臉懵圈。
曹二強眼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小喬身邊的閆墨,他愣了一下,隨即想了起來:“哎?你不是……那個閆墨嗎?你怎麼在這兒?”
“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您怎麼把閆墨給叫來了?”老三也跟著問,滿臉都是困惑。
小喬看到另外三個兒子都來了,底氣更足了。她把閆墨拉到身前,對著他們三個說:“你們來得正好!我跟你們說,從今天起,閆墨就是咱們廠的副總了!以後你們都要聽他的,跟他好好學學,別整天跟你們大哥一樣,就知道犯渾!”
三兄弟當場就傻眼了。
“副總?”曹小強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媽,您沒開玩笑吧?他……他怎麼成副總了?”
“是啊,媽,這……這不合規矩吧?”老三也覺得這事太突然了。
曹二強眼珠子轉了轉,沒說話,但他看著閆墨的眼神裡,也充滿了警惕和不解。
一時間,小小的辦公室裡亂成了一鍋粥。
小喬堅持自己的決定,認為自己是為了兒子們好。
曹大強憤怒到了極點,感覺自己的尊嚴和權威被踐踏得一乾二淨。
三兄弟圍在中間,七嘴八舌,完全搞不清狀況。
何建斌頭疼欲裂,覺得這個家簡直比最複雜的商業談判還難搞。
而閆墨,始終是那個最冷靜的人。他站在風暴的中心,只是靜靜地看著,聽著,沒有再多說一句話。
曹大強看著眼前這荒唐的一幕,看著母親那張固執的臉,看著兄弟們迷茫的表情,再看看那個彷彿置身事外的閆墨,他心裡最後一根弦,也“啪”地一聲斷了。
他感覺自己像個小丑,一個拼盡全力演戲,卻被臺下觀眾和自家班主同時喝倒彩的小丑。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厭倦感席捲了他。
“好!好!好!”他連說了三個“好”字,臉上卻帶著一絲慘笑。
他猛地一揮手,把桌上的檔案全都掃到了地上。
“你們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這個廠子,你們自己玩兒去吧!”
說完,他看也不看眾人,撥開擋在門口的曹小強,大步流星地衝出了辦公室,把所有人的驚愕和議論,都狠狠地甩在了身後。
曹大強衝出辦公室,他想不通,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他為了這個廠子,得罪了人,冷落了家人,把自己逼成了一個孤家寡人。可到頭來,在他媽眼裡,他就是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渾小子。
他甚至產生了一個念頭:乾脆撂挑子不幹了!讓他們自己折騰去!等廠子黃了,看他們找誰哭去!
可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
他做不到。
這個廠子,是他爸留下的念想,是他作為大哥要為弟弟們撐起的一片天,是他現在全部的心血和責任。他要是走了,就真的成了一個逃兵。
他在外面晃盪了一天,晚飯也沒吃,直到天黑透了,才拖著沉重的步子,悄悄回了廠裡。
他不想見任何人,只想躲回自己的小休息室裡,睡一覺,甚麼都不要想。
可當他走進廠區的時候,卻敏銳地感覺到,氣氛有點不對。
廠裡靜悄悄的,沒有他想象中的混亂和懈怠。相反,幾個主要的車間燈火通明,機器的轟鳴聲比平時似乎還要響亮一些。
他心裡納悶,悄悄地走到了二號車間的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