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刀站在“亞龍超市”的門口,沒有立刻進去。
他隔著玻璃門往裡看。店不大,大概四五十平米的樣子,貨架擺得還算整齊,但光線有點暗,顯得沒甚麼生氣。亞龍正坐在收銀臺後面,低著頭,無精打采地玩著一個計算器,按來按去,也不知道在算些甚麼。
這年輕人,就是他的二兒子,亞龍。
小天看了一會兒,心裡嘆了口氣。這孩子,從面相上看,就不是個有衝勁的。眉宇間帶著一股子愁苦和猶豫,不像他哥大龍,雖然也老實,但眼神裡有股實在勁兒。
小刀推開玻璃門,門上的風鈴“叮鈴”一聲響。
收銀臺後面的亞龍猛地抬起頭,看到門口站著的高大身影,整個人都僵住了,手裡的計算器“啪嗒”一聲掉在了桌上。
“爸……爸,您……您怎麼來了?”亞龍結結巴巴地站了起來,臉上又是驚訝,又是心虛。
跟在後面的大龍也走了進來,衝他使了個眼色,意思是讓他好好說話。
小刀沒理會他的緊張,自顧自地在店裡轉了一圈。他一邊走,一邊看。貨架上的商品不算少,菸酒糖茶、油鹽醬醋,日用百貨,該有的也都有。
但問題很明顯,很多商品的擺放位置都有問題,暢銷的跟滯銷的混在一起,價格標籤也有些歪歪扭扭。
整個店給人的感覺,就是店主根本沒用心思。
“生意怎麼樣啊?”小刀轉悠了一圈,回到收銀臺前,拉了張凳子坐下,淡淡地問道。
亞龍低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就……就那樣。”
“就那樣是哪樣?”小刀追問。
“就是……一天也賣不了多少錢……”亞龍的聲音更低了。
小刀看著他這副沒出息的樣子,心裡剛壓下去的火又有點往上冒。
“我聽你媽說,你不想幹了?”小刀開門見山。
亞龍的身子猛地一顫,頭埋得更低了,半天沒吭聲。
“抬起頭來!看著我!”小刀的聲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亞龍哆哆嗦嗦地抬起頭,眼神躲閃,不敢跟小刀對視。
“我問你話呢!是不是不想幹了?”
“……是。”亞龍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個字。
“為甚麼?”小刀盯著他的眼睛,“給我個理由。”
“我……我不是那塊料。”亞龍的嘴唇哆嗦著,“爸,我哥行,他腦子活,會說話,會跟人打交道。我……我不行。我嘴笨,也不會算計,守著這個店,每天睜開眼就發愁,愁今天開不了張,愁貨賣不出去會過期,愁水電……我心累。”
他說著,眼圈都有點紅了。“我算過了,我這店,一個月辛辛苦苦下來,刨掉各種開銷,也就掙個千把塊錢。有時候生意不好,還掙不到一千。我同學在廠裡上班,一個月輕輕鬆鬆一千五,甚麼都不用想,下班了就是自己的時間。我……我覺得那樣挺好的。”
“所以你就想把這店租出去,自己也去廠裡當工人?”小刀接著他的話說。
“嗯。”亞龍點了點頭,像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我打聽過了,我這門市,租出去一個月少說也能收七八百的租金。我再去上班,一個月一千五,加起來兩千多塊錢。比我現在掙得多,還不用操心,多好。”
他說完,還帶著一絲期望看著小刀,好像希望得到他的理解和認同。
小刀聽完,氣得差點笑出聲。
好?好個屁!
這是甚麼狗屁邏輯!自己的產業,自己的生意,不想著怎麼把它做好做大,反而覺得是累贅,心心念念地要去給別人打工,還覺得自己算盤打得精明?
“你覺得你算得很明白?”小刀冷冷地看著他。
“……嗯。”亞龍小聲應道。
“你哥跟你講的那些道理,你都當耳旁風了?”
“哥那是哥,他有那個本事,我沒有。”亞龍又把這句話搬了出來,“爸,人跟人是不一樣的,我真不是當老闆的料,我就想過個安穩日子。”
“安穩日子?”小刀站了起來,在小小的收銀臺前來回踱了兩步,“你管那叫安穩日子?一個月拿一千五的死工資,每天上班看班組長的臉色,下班累得像條狗,這就叫安穩日子?”
“我告訴你甚麼叫安穩!”小刀指著這個店鋪,“這個門市,是你的!房產證上寫的是你的名字!這就是你最大的安穩!只要它在你手裡,你就有退路,有底氣!你去給別人打工,人家今天用你,明天就能開了你!到時候你怎麼辦?你都快三十的人了,再去跟年輕人搶飯碗嗎?”
小...刀越說越激動,聲音也大了起來。
亞龍被他訓得縮著脖子,一句話也不敢說。
大龍在一旁想勸,又不敢開口,急得直搓手。
小刀看著亞龍這副樣子,知道自己又犯了老毛病。跟這種腦子一根筋的人,光靠吼,靠講大道理,是沒用的。他只會覺得你是在逼他,是在強迫他。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行。”他重新坐回凳子上,語氣緩和了一些,“你說你不是這塊料,行,我認。你說你嘴笨,不會算計,行,我也認。但我就問你一句,你想不想讓你老婆孩子,以後過上好日子?”
亞龍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點了點頭。他媳婦剛生了孩子,還在家帶著,全家就指望他這個店。
“你想就行。”小刀說道,“你覺得去廠裡上班,一個月掙兩千多,就能讓她們過上好日子了?現在物價甚麼樣你不知道嗎?孩子將來上學不要錢?奶粉不要錢?你媳婦在家帶孩子,她不花錢?你爹我還沒死呢,我能給你兜著。要是我哪天沒了呢?你就指望那兩千塊錢過一輩子?”
這番話,比剛才的訓斥管用得多。
亞龍的臉色白了白,嘴唇動了動,想反駁,卻說:“爸,你,你怎麼會死,看著比我都年輕,啥都不愁,錢用箱子提。”
小刀愣了一下,呵呵一笑。
亞龍只想著自己累,自己煩,卻沒想過那麼長遠。他以為一個月兩千多塊錢,在現在看來,已經很不錯了。
小刀看著他的表情,知道自己的話戳到他痛處了。
“你覺得當老闆累,當工人輕鬆。我告訴你,那是你沒看到工人累的地方。你當老闆,是心累。當工人,是身累,心更累!你在這裡,你是老闆,沒人敢對你指手畫腳。你去廠裡,你就是最底層的一個螺絲釘,誰都能踩你一腳!”
“你家裡的吃穿用,不都是從超市裡直接拿嗎,你要做工人,這些就得花工資買,你那一千五,就落不住,你算算是不,這開著商店,吃啥一拿就行,這也是掙頭。”
“爸……我……”亞龍的眼神裡終於有了一絲動搖。
小刀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光靠嚇唬還不行,得給他點實際的。
他看了一眼這個死氣沉沉的店鋪,又看了一眼愁眉苦臉的兒子。
他突然冒出一個想法。
也許,這小子不是真的不行,只是沒人教他,他自己也找不到門路,所以就退縮了。
他看著亞龍,一字一句地說道:“你先別急著下結論,說自己不行。你這點道行,連當老闆的門都還沒摸著呢。”